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躺了一会儿,试图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
但睡意仿佛被刚才那个突兀的惊醒彻底驱散了,大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过度使用后的钝痛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太早入睡,他现在再也睡不着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默默坐起身。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舒适,只觉得浑身酸软,比睡之前更加疲惫。
谭秀渝揉了揉太阳穴,他刚才做的梦是关于很久以前的高中时代,和那个…阴魂不散地占据了他几乎所有青春回忆的人,殷闵炣。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汹涌而出,那些事情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少年,青涩,懵懂,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和笨拙。
谭秀渝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殷闵炣的场景。
那是高一上学期开学第一天,同样是盛夏,空气里弥漫着暑假过后特有的、混合着书本和灰尘的味道。教室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五成群,一些是新认识的,一些是初中的同学,无一例外都在兴奋地交流着。
谭秀渝习惯性地选择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安静地坐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有些磨损的医学基础读物,试图隔绝周围的喧嚣。
教室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被一道身影遮挡了一下。
大概是缘分吧,不然为什么谭秀渝就恰好感觉到了殷闵炣走进来呢?
谭秀渝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仿佛自带聚光灯效果的少年。
殷闵炣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单肩随意地挎着黑色背包。后来他笑着对谭秀渝解释说,觉得那样背比较帅。
他就那么逆着光,从门口走了进来。下午炽烈的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卷的发梢上跳跃、流淌,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脸上带着一种天生般的、无所畏惧的灿烂笑容,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然后,目标明确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最后一排走来。
谭秀渝看着他越走越近,下意识地微微皱眉,默默希望不是冲自己这边来的。他习惯了独处,不希望有人打扰。
但最终,殷闵炣还是在他面前的空座位旁停了下来。课桌椅是那种老式的双人连排。
谭秀渝抬起眼,用他自己最惯常的、冷淡而戒备的眼神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通常情况下,被他这样看着的人,多少都会有些讪讪地,然后识趣地离开。
但殷闵炣显然是个异类。
他仿佛完全没接收到谭秀渝眼神里散发出的“生人勿近”信号,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声音清朗地开口,问出了他们的第一句对话:
“同学,这里没有人吧?我能坐在这里么?”
谭秀渝:“……”
少年谭秀渝对殷闵炣的第一印象瞬间成型:没边界感,没眼力见。
但他性格使然,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起冲突,也不想浪费口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极其冷淡地往旁边的窗框方向挪了一点身体,腾出更大的空间,用行动表示“随便”。
殷闵炣似乎毫不介意他的沉默,立刻从善如流地放下背包,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动作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他坐姿看起来甚至有点乖巧,双手放在桌上,目视前方,仿佛真的是个安静的好学生。
谭秀渝乐见其成,巴不得他继续保持沉默。他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那本艰深的医学书上。
然而,这份安静持续了大概不到五分钟。
殷闵炣那点“乖巧”的表象就维持不住了。他开始悄咪咪地、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这位临时同桌。
嗯,皮肤很白,鼻子很挺,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睛看书的样子看起来很专注…长得真好看。就是整个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像尊精致的玉雕,散发着“别碰我”的气息。殷少爷在心里默默地做着评价。
但殷闵炣是什么人?他可是从小对着自家大哥殷逸洲那张万年冰山面瘫脸长大的,早就对“冷淡”这种气质产生了极高的免疫力,丝毫不怕冷场,更不怕别人对他态度冷淡。
观察了一会儿,他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和自来熟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微微偏过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对着他这位浑身写满“拒绝交流”的冷淡美人同桌,说出了两人之间的第二句话:
“同桌,别看了,认识一下吧?我叫殷闵炣,闵察的闵,火可的那个炣。”
谭秀渝握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热情得过分的同桌。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带笑的眼睛里,折射出琥珀般透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