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秀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清新香气,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
旋开按钮,温热的水流哗地一声倾泻而下,很快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野。谭秀渝脱掉衣服,走进水幕之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感觉那温度怎么也暖不进心底最深处的寒凉。
水声很大,像一层厚厚的保护罩,将他严密地包裹起来。在这片无人得见的私密空间里,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那强撑着的、冰冷的伪装也出现了裂痕。
殷闵炣刚才那副委屈又难过的表情,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扎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
他当然知道殷闵炣想要什么,期待什么。
那份喜欢,七年未曾褪色,现在看来,依旧如同夏日阳光般热烈直白,几乎要将他灼伤。可他呢?他一次又一次地退缩,用冷漠和回避去回应那份真心。
“我真的…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殷闵炣那句带着哽咽般质询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谭秀渝闭了闭眼,水流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不值得信任…恰恰是因为太重要,所以才害怕。
害怕自己贫瘠的世界承载不起那样灿烂的光芒,害怕悬殊的家世背景最终会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害怕母亲羸弱的身体和沉重的经济负担会成为对方的累赘,更害怕…害怕再一次经历失去。
七年前那次下定决心的分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像一个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人,对任何一丝温暖都既渴望又恐惧,也生怕那只是另一场更黑暗的噩梦。
自责感涌上心头。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和优柔寡断。
既然明知无法给出承诺,为什么又要默许殷闵炣的靠近?为什么要在烟花下心动,为什么要在篝火旁被他牵着手笨拙地跳舞?为什么…要贪恋那份温暖,以至于现在让两个人都如此难受?
他对未来的恐惧甚至是真实而具体的。仿佛能看到即使在一起,前方也是荆棘密布。旁人的议论,殷家可能存在的阻力,现实的压力…每一样都可能将他们脆弱的感情再次击垮。
他习惯了承担,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去经营一段这样“不平等”又备受瞩目的关系,更不知道是否有勇气去承受可能再次失败的后果。
可是…
可是心动的感觉,依赖的惯性,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淡忘的。殷闵炣的笑容,他耍赖时的无赖样子,他认真准备烟花时的笨拙与真诚,他跳舞时眼中柔软的宠溺,甚至是他刚才那失望又难过的眼神…所有关于殷闵炣的一切,都像刻印一样,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心里。
拒绝他,推开他,自己就好受了吗?
并没有。反而只是让胸口那片空洞变得更加寒冷和疼痛。
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谭秀渝却感觉浑身发冷,一种无力的疲惫感深深攫住了他。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在水声的掩盖下,他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压抑许久的脆弱,尽管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渐渐变小,最后停止。浴室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和弥漫的白雾。
谭秀渝站起身,用毛巾擦干身体,套上自己带来的那套棉质睡衣。睡衣是简单的深灰色,布料柔软,勾勒出他清瘦的腰线和略显单薄的身形。
他走到盥洗台前,用手抹开镜面上的水雾。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潮湿的脸,脸色因为洗过澡比平时稍微有了些气色,眼眶周围带着明显的红晕,眼神里盛满了疲惫和未散尽的脆弱。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谭秀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他忍不住伸手擦了擦眼下的红晕,但擦不掉。
要不要…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巨大的诱惑和同等规模的恐惧。
如果踏出去,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他向往过的温暖未来。可...殷闵炣的喜欢,能持续多久?能抵挡住现实的消磨吗?
他不知道。答案像隐在浓雾中,看不真切。
……
门外,殷闵炣并没有如谭秀渝所看到的那般在看手机。他放下熄了屏的手机,静静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听着浴室里传来的、逐渐变得清晰的淅沥水声。
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笑容,只剩下失落和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反思着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太心急了?是不是逼他太紧了?明明感觉得到谭秀渝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许多,明明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