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小竹排”三个字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橙,是江婉亲手刻的,笔锋里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韧劲,像她鲻鱼头的短发,像她爱自由的性子。
夏眠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素色木簪别住碎发,米白色风衣的衣角被晚风拂起,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这四年,她从未允许自己邋遢,哪怕心里早已被思念淘成一片空荡。
今天是“小竹排”营业的最后一天,店里的客人多到挤不下。
老客们端着碗,坐在临时加的折叠桌旁,筷子碰着瓷碗的叮当声、谈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店门,漫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像极了江婉在时的模样。
可夏眠知道,这热闹里少了点什么,就像她做的糖醋小排,酱汁红亮、肉质软烂,却永远差了江婉做的那股子鲜活的香。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河边走,脚步平稳,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笔记本,封面贴着枚卷了边的竹排贴纸。
晚风渐凉,吹得路边的枫树叶簌簌落下,铺在地上,像一条通往回忆的红毯。
四年前,江婉就是在这条路上,笑着对她说:“眠眠,等我赚够了钱,就把‘小竹排’交给别人,我们去青泥河下游漂流,去看雪山,去所有能吹风、能自由跑的地方。”
那时江婉刚把“小竹排”打理得有声有色,额前的短发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眼睛亮得像青泥河的星子。
江婉总说自己天生野性子,受不了被束缚。开饭店是为了攒够旅行的钱,为了能毫无牵挂地去看世界。
可她太拼了,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食材,凌晨一两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好不容易得空,就扒几口刚出锅的热菜热汤——滚烫的面条挑起来就往嘴里送,刚炖好的肉汤吹都不吹就喝,包子刚出蒸笼烫得手指发红,也照样咬下去。
“江江,慢点吃,太烫了伤食道。”夏眠劝过她无数次,甚至把她手里的热碗抢过来晾着,“医生都说了,长期吃烫食不好。”
江婉总是笑着摆摆手,短发蹭过汗湿的额头:“没事没事,忙起来哪顾得上啊,热的吃着舒坦,还能省时间。等我攒够钱,就再也不这么忙了,我们去青泥河钓鱼,晒着太阳慢慢吃凉面。”
夏眠信了,她等着江婉兑现承诺,等着和她一起去看青泥河上游的桃花,去看稻城亚丁的星空。
可命运却给了她们最残忍的一击。
四年前的秋天,江婉在切菜时突然咳出血来,鲜红的血滴在白色菜板上,刺得夏眠眼睛生疼。
她硬拉着江婉去了医院,诊断结果像一道惊雷——食管癌晚期。
医生说,长期劳累、饮食不规律,尤其是常年进食过烫的食物,是诱发癌症的主要原因。
癌细胞已经广泛转移,手术和化疗都意义不大,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夏眠至今记得,江婉拿着诊断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却还是强忍着眼泪笑:“眠眠,没事,可能是医生搞错了。正好,我也累了,这下能好好歇歇,等好了我们就去青泥河,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吹风。”
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吓人。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夏眠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
她辞掉了设计院的工作,全身心陪着江婉治疗。
化疗的副作用让江婉呕吐不止,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曾经利落的短发变得稀疏,露出光洁的头皮。
她迅速消瘦,颧骨凸起,连吞咽一口温水都要忍受剧烈的疼痛。
可江婉还是尽量笑着,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眠眠,我还没带你去看香山的红叶呢……还没去成都吃火锅……还没去青泥河下游漂流……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把清单上的地方都走一遍……”
夏眠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只能一遍遍说:“会的,我们都会去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出发,一个个地方慢慢逛。”
可江婉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四年前的深秋,一场冷雨连绵了半个月。
江婉走的那天,那天雨下得最大,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像是在呜咽。
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最后一刻紧紧攥着夏眠的手,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自由……”
夏眠懂她。
江婉最爱的就是自由,她不喜欢被墓碑困住,不喜欢冰冷的墓地。
所以在江婉走后,夏眠顶着旁人不解的目光,独自处理了所有后事,没有办葬礼,没有立墓碑。
撒骨灰的那天,天放晴了,青泥河的水清澈见底。
夏眠站在岸边上,一点点把骨灰撒进河里,风一吹,骨灰随着水波散开,像江婉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化作了河风,化作了水光,化作了她最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