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走后,夏眠几乎是本能地接手了“小竹排”。她不能让江婉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能让这家承载了她们太多回忆的小店就此消失。她学着江婉的样子,每天天不亮去菜市场挑食材,严格按照江婉手写的菜谱下料、把控火候,打烊后把店里的每一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活得体面又规整。
每天起床,她会仔细梳理好长发,换上干净的衣服,衬衫熨得平整,裤子烫出清晰的裤线;屋子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列,衣柜里的衣服分季节叠放,餐桌上偶尔会插着几枝新鲜的雏菊;她按时吃饭,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永远避开滚烫的食物,碗碟用完后立刻清洗,厨房永远保持着干爽——这是江婉用生命教会她的道理,也是她对抗无边悲伤的唯一方式。
可她终究做不出江婉的味道。
糖醋小排的糖放三勺半,火候中小火慢炖二十八分钟,酱汁浓稠度刚好挂在排骨上,这些细节夏眠记得分毫不差,可端上桌时,总少了点江婉做的那股子鲜活的香。
老客们都善良,从不点破,只说“好吃,和江老板做的很像”,新客们慕名而来,吃得满意,却不知道这道菜里藏着的遗憾。只有夏眠自己清楚,差的那点味道,是江婉额前的汗、是她对自由的向往、是她把对生活的热望熬进汤里的真诚,是再也找不回来的、独属于江婉的烟火气。
这四年,“小竹排”的生意依旧红火。每逢饭点,店里座无虚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像极了江婉在时的模样。
可夏眠站在灶台前,听着这些热闹,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触不到那份真正的温暖。
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买菜、做菜、打扫、送客,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对江婉的思念和对“味道”的执念,浑浑噩噩地耗着日子。
每月十五号,夏眠都会关掉“小竹排”,去江婉的住处打扫。那是江婉用开饭店赚的第一桶金买的小两居,推窗就能看到青泥河的一角。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江婉离开时的样子,被夏眠收拾得一尘不染。
浅灰色沙发扶手上搭着江婉织了一半的米白色针织毯,针脚歪歪扭扭;茶几上的玻璃罐里,还剩小半罐五颜六色的糖果,是江婉特意为怕苦的夏眠准备的;书桌上,江婉的笔整齐地摆放在笔筒里,旁边压着一张她们的合影,照片上江婉短发齐耳,笑得灿烂,夏眠长发披肩,依偎在她身边,眼里满是依赖。
昨天,夏眠在江婉的沙发底下,找到了这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江婉的字迹,娟秀又利落,和她的短发一样透着股干脆劲儿:“夏眠&江婉的自由漫游计划——1. 青泥河上游,漂流看桃花;2. 北京香山,看红叶染遍山头;3. 西安古城,吃一碗热乎的羊肉泡馍配糖蒜;4. 成都巷弄,喝盖碗茶,吃微辣火锅(眠眠吃不了辣);5. 稻城亚丁,在星空下许愿;6. 江南水乡,撑着船看雨打芭蕉……”
下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留着鲻鱼头,一个披着长发,旁边画着一条蜿蜒的小河,河上漂着一叶小竹排,是江婉的手笔。她总说自己手笨,画不好,却趴在地板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翻到最后一页,是江婉生病后写下的,字迹有些颤抖,笔画也有些歪斜:“眠眠,如果我不能陪你去了,你一定要替我去看看这些地方。
别把我困在一个地方,把我撒进青泥河,我想跟着河水去远方。记得在每个地方,替我多尝一口当地的美食,不过要慢慢吃,别像我一样,总吃烫的……还有,要好好生活,要自由,别让我担心。”
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里却藏着一滴小小的眼泪,像是怕夏眠看到,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一刻,夏眠积攒了四年的悲伤终于决堤。她坐在地板上,抱着笔记本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把纸页晕开浅浅的痕迹。她突然意识到,这四年,她守着“小竹排”,守着江婉的住处,守着一份复刻不了的味道,以为这是对江婉最好的纪念,可其实,她是在逃避。江婉想要的不是她困在原地、浑浑噩噩,而是她能好好生活,能替她去看看那些约定好的风景,能活得自由、活得快乐。
所以她做了决定,转让“小竹排”。
今天的“小竹排”格外热闹,老客们听说店里要转让,都特意赶来,想再吃一口这里的菜,和夏眠说说话。
“夏老板,怎么突然要转让啊?”老李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不舍,“我们还想吃你做的糖醋小排呢。”
夏眠笑了笑,这是四年来,她笑得最释然的一次:“李叔,我想出去走走,完成一个约定,去看看江江想看的风景。”
“是和江老板的约定吧?”老李叹了口气,眼里带着了然,“也好,江老板当年就总说,等不忙了要去青泥河下游漂流,要去看雪山。你该去的,替江老板也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最爱的就是自由。”
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