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们走后,柳如凌虽疑问重重,但是很快又睡了过去。睁眼的时候,天边已是黄昏光景。
“休息得好吗?”司空浩轻问,把一盆水仙花放在床头柜上。
柳如凌抬眸对上那双眼,清冽、锋利,带着陌生城市的野性。话语虽不乏善意,但直白淡然,完全不同于司空景的温厚柔和。
可他站在那,呼吸之间,骨骼线条、唇角轮廓……全都一模一样。
——太相像了,像得残忍。
“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张承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上午问过医生了,说你能吃流食!”
柳如凌挣扎着想起身,司空浩一步上前扶住他肩膀:“你可以吗?”
柳如凌轻轻点头。尽管脑后还有些钝痛,但这一觉睡醒,他觉得身体没那么沉重了,精神也清爽了许多。
司空浩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扶着他倚靠在上面。虽然知道这不是司空景,但触碰的动作让柳如凌本能的紧张并心跳加速。
男孩气息不匀,脸颊通红。另外两人却只当是他身体虚弱,起身费力所致。
张承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说:“这箱牛奶,每天两盒,够你喝半个月的。”
“牛奶?你是说……牛乳?给我喝的?”柳如凌面露讶异,在他的记忆中,这东西只有辽人和西夏人会饮用,他们大宋平民不会喝、也没机会喝。
“不是给你喝的难道是冲厕所的?”张承打趣。
柳如凌盯着那些四四方方、花花绿绿的包装,满脸疑惑:“既然是牲畜乳汁,如何能久置不坏?”
“瞧好,”张承拿出一盒,指着那三角形标志一字一顿:“利乐无菌砖!”
柳如凌大眼睛盯他看,紧抿着嘴,愈发不解。
“哎呦你别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盯着我,我不适应!”张承挠挠脑袋,“跟只动物幼崽似的。”
司空浩没说话,眉眼间满是疑虑。
张承从袋子继续往外掏:“这个是橙汁,我先给你倒一杯,喝不完放冰箱。”
柳如凌盯着那透明包装里的橙色液体看了许久,看张承把它倒入纸杯递过来。鼻尖传来熟悉的柑橘果肉清香,他浅尝一口,味道酸甜、纯净可口。
笑意爬上脸颊:“此橙汁清冽异常,口感无暇,如仙人酿造!”
“噗,你别告我你以前没喝过橙汁!橙子榨出来的汁!”张承不可思议地站起身,“失忆也不带这样的吧?”
司空浩先是心头被柳如凌的笑戳了戳,随后又皱起眉头——的确,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失忆。
柳如凌低下头去,他吃过鲜橙和蜜饯橙皮,但真的从未饮用过如此纯粹的汁液。他来的地方,人们更习惯直接食用水果或熬成果酱。
“这个呢?”张承又拿出两个瓶子,像做测试般询问,“八宝粥记得不?”
“八宝?”柳如凌盯着包装上的三个字,“八”和“粥”都是熟悉的,但那个“宝”字,为何如此怪异。
“就是里面有八种原料的粥!米、红枣、莲子、绿豆啥的。”张承解释。
“这个我知道!”柳如凌声音轻快了几分,“我家里时常烹煮杂粮粥的,原料没有你这个齐全,但甚是相似。”
张承抚了抚胸口,坐回到椅子上,随后小心翼翼问:“你……还记得点什么?”
柳如凌面色沉了沉,这些人为何坚持认为自己失了忆?他怎么会不记得?他记得所有事——记得生母的笑,记得相国寺门前的小吃,记得藏在暗格里自己彻夜抄写的《宋刑统》,记得门前盛开的玉兰花,记得柳家人看自己的嫌恶眼神,记得司空景将军骑着战马荣耀归来……他甚至记得那房檐上的风、和落地前那一瞬骨骼碎裂的痛……
柳如凌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我姓柳,名如凌,开封人氏,生于大中祥符九年。我……不是你们口中所唤之人。”
张承和司空浩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神色一震。
“大中祥符是个什么玩意儿啊?”张承忍不住小声嘀咕。
“是宋朝的一个年号。”司空浩低低答。
未等张承从震惊中缓过神,柳如凌继续:“家中乃小商小户,无权无势。吾母早逝,自幼好读律法,未考取功名。性……偏僻,不善交游。”
他说得字字清楚,像在堂上陈情。
张承咽了咽唾沫,说不出话。
“柳……如凌……”司空浩轻轻念着,神色深沉。假设这人所言属实,姓名不同、出生时间地点不对、性格不符,而家庭情况,似乎又和柳池出奇的相似。
“我于腊月初九……从高楼跌落,醒来便在此处。此地种种奇器怪具、你们和医者身着的异装,我皆未曾见。”
“卧槽!”张承捂着额头:“这不是……那个啥……你说你生于……宋朝?然后是……坠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