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顶端悬挂的电子时钟发出淡淡的红光,已是夜晚八点多钟,在放学的时间段,楼内楼外人来人往,到处充斥着青春期男生的大声小叫和炙热的肉.体,空气里都弥漫着剧烈运动后的汗味,浓郁的雄性气息扑鼻而来。
三个男生结伴走出训练室,其中一人捏着鼻子骂道,“靠,能不能喷点除臭喷雾,真求你们了......”
他们在走廊打着哈哈,因没仔细看路差点撞上人。走最前头的感到背部碰到了冰凉的桶装物,心情不佳地回头一看,却只是嘴角动了几下,身后的朋友表情也不自在,而后三人皆眼神漂浮不定,自行绕开了。
那险些被撞到的男生也只顿了顿,随后提稳打扫工具,走进了训练室。
自进门开始,他便一直低着头,无视附着在身上的眼睛,慢慢走到中间放好水桶,然后抓住抹布起身,走向前方开窗通风的同时擦干净玻璃。
男生动作十分麻利,明明身形清癯,却能唰唰几下使地板洁净如新。不过几分钟,拖布再次怼到水桶转了几转,激起荡漾的黑波浪。
甄诚弯下腰,开始拖第二遍地。
韫章高男女分区,出入严格,管理制度化,不像靛藤高,琐碎小事都能经职工之手,在这里,学生通常被强制住宿,需要自行打理日常生活。
校内卫生亦不例外,由学生轮班清扫,日常勤务和普通的公立高中别无二致。
室内训练室位于单独楼栋,面积奇大,可供400人同时在场,在文化课之外的时间段,学生不是在室内训练场就是去室外教场,一天下来地板全是汗水,偶尔还有打架上头挥洒的血迹,脚感黏腻难以清理,所以规定四人一组,限时半小时清理完毕。
而他要独自拖洗这灰黑的地板,毕竟他随机分配到的组员急着放学,跟自己撞上后解释也不解释,直接跑路。
偌大的场地空空荡荡,除了这男生,也就靠近门的位置有几人围了个小群体,抽烟打闹,偶有谈话声传出。
内容稀散,说着少年人爱炫耀的车表模型和小男女友,聊到后半部分,他们莫名地眼神对视一下,意有所指似的往场地中央看去。
“你姐刚养的那个一个月两万就行?”有人指了指打扫的背影,邪笑着问道,“你看那个值多少?”
“噗!”被问的男生忍不住嗤笑,“我姐她喜欢的是猛男好伐,那么个小玩意......”
“找男的包还差不多,他不本来就是那个么?你好奇就自己问问一个月多少去。”
话毕,又是一阵奚落的笑声。
甄诚自然听得见,不过没听懂。
拖地要经过那里,他只能加速闪过,拖把要抡出火星子了,还要小心避开似乎无意的几双手,大致拖干净后立马跑到对面躲着。
那些人切了声。
“假清高。”
他们自甄诚进来就神色揶揄,不怀好意的视线跟那人走,看着对方拿出抹布擦水渍时露出的手和一小节手腕,靛色的抹布被紧紧攥在凄白的手里,衬得整只小臂好似透明。
接着从侧边角度来看,垂头的姿势使得头发盖住了他的半张脸和半截脖子,几滴汗似乎正流淌而下,过长的发丝几乎要把那张小巧的脸蛋淹死在褐色的湖泊。
还有那宽松衣衫都遮不住的腰臀线......
抽完烟,有的家里催,有的要查宿,他们念叨着没劲,四散离去。
滴滴滴——
居中悬挂的电子时钟每半小时刷新,发出刺耳的电子铃声。
两滴汗珠顺脸侧流下,甄诚也没抬手揩去,而是用拖布把那块滴了汗的地板擦干,又到门口看有没有烟灰。
甄诚如今做事像个物件般死板,像是输入一段指令然后完整输出运行的电脑程序,这便是诚立心死后,他度过每一天的行为模式。说是性格逆转也不为过,得知诚立心突如其来的死讯后他如遭雷劈,冲出家门前俯着跑在路上,发软的双腿磕到小石块,顿时摔得膝盖和手掌血肉模糊,眼前景色都显得异常。
他却察觉不到疼痛,凭着肌肉本能,满目晕眩着爬到了医院。
然而,他还是没能见到尸体。
前脚刚跨过医院大门,后脚被李子健和甄泽星强行转移走。
大人们说怕暴露他的真实身份,于是甄诚不能去见诚立心最后一面。
理性来说,他们的顾虑是正确的,甄诚却希望他们是错的,因这种正确忽略了自己内心的情感,忽略了一切感性分子。比如,祭丧日,下葬人的孙子、诚立心唯一在世的家人,只能独自躲在老房子的客厅,这滋味难道会比死好受吗?
客厅的顶灯不再亮起,黑蒙蒙的室内,椅子上他蜷缩双腿,怀里抱住那本字典,眼睛凝着爷爷前几天买回来的几袋水果零食,坠入迷茫。
里面有橙子,荧光似的橙黄色亮眼,好辩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