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浓烈的酒气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他不正常泛红的脸。
雨点砸得更急了,像是要透过墙壁渗进来。父亲不停拍打着宋愉恒的门,含糊的骂声混着窗外的风雨,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他透过门缝看着父亲模糊的醉眼,又望向窗外被闪电劈亮的夜空,只觉得那雷声仿佛不是在天上响,而是在自己的骨头缝里,每震一下,浑身的疼痛就更清晰一分。他闭上眼睛,只听见雨声、雷声,还有自己心脏慌乱的跳动声,像要一起碎在这暴雨夜里。
但门外的拍打声并未停歇,他的父亲,嘴里念叨不停“宋愉恒……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闪电又亮时,他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手里攥着的,是妈妈以前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卷了,捏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好像是妈妈年轻的时候,没有他。
屋内,宋愉恒沉默地坐在地上,他明白,不说话宋别宁才不会再絮絮叨叨个没完。
不久后,就如宋愉恒预估的一样,放门外传来哐当的一声,宋别宁出去了。大概是他的酒喝完了,又去楼下商店进货去了。
宋愉恒过了一会才打开房门,望着客厅的一片狼藉,很熟练的走过去。
空的酒瓶东倒西歪散在地上,酒液在地面漫出深色的痕迹,顺着地砖缝隙蔓延,连空气里都飘着刺鼻的酒气。
宋愉恒把瓶瓶罐罐都丢进垃圾桶,收拾好一切以后,又回到他的房间。
他习惯了。习惯宋别宁总是这样,顺着酒意冲他发火。十六年了,宋别宁看他的眼神里永远裹着冰,连喊他名字都是有冷意的,没有感情的。宋愉恒垂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早习惯了自己是宋别宁余生里解不开的恨。
“如果妈妈没有离开就好了,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
宋愉恒这么想着,口袋传来震动感,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宋愉恒指尖顿了顿,从洗得发皱的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的瞬间,他看到了来电人是许恩义。
“喂,恩义”宋愉恒接听了电话,“怎么了,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愉愉!明天就要开学了,分班表你看了吗。”许恩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有些许紧张。
自进高二这个暑假,他一直在期待着分班,如果和宋愉恒分到一个班了,他会很开心。
“嗯?还没,我看看。”说着,宋愉恒滑动着手机,切换到微信。
高二,望江把文科和理科生分开。宋愉恒选的理科,原因很简单,他的记性不好,记不下太多知识点,选理科就不用记太多。
“三班,你呢?”宋愉恒看了眼自己所分的班级。
“那太好了,我也是三班的”许恩义的声音带着愉悦,他很开心。
宋愉恒盯着屏幕上高二三班,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连之前因为和宋别宁的事郁气都散了大半:“我还以为要被分到不同楼层,以后找你还得跑上跑下”
“对啊,以后上课传纸条都方便了。”许恩义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明天早上八点的样子我在校门口等你,你别迟到,我们早点去就可以选座位,去晚了就没座位可以选了。”
“好,明天见,晚安。”宋愉恒跟他告别,挂断电话。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老旧窗帘的缝隙,在宋愉恒的枕头上投下一道细弱的光。缓慢照在宋愉恒脸上,他睁开眼时,窗外的蝉鸣刚起,不算吵,却足够把他从迷蒙间拽出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7点不到,昨晚设的闹钟还没响,大概是记着要和许恩义汇合,醒得比平时要早点。
宋愉恒下了床,去衣柜拿出自己的校服。衣柜在被打开的一瞬间发出“吱呀”的声音,显然是年代过于久远导致木柜有些朽化了。宋愉恒在为数不多的衣服里面翻找着,最后在最下面翻到了一件洗到发硬的校服。
他动作轻缓地套上衣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手腕——这件校服还是高一刚入学时发的,如今下摆已经短了些许,勉强能盖住腰线。
宋愉恒看了眼时间,离许恩义约好的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
他打开房门,正准备出门时,视线瞟过昨天收拾好的客厅,又是一片狼藉了。
走出单元楼,已经入秋了,清晨的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宋愉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小区外围的的早餐店已经飘出包子米粉的香气,宋愉恒掂量了下自己所剩无几的余额,他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远远就看见校门口那棵老香樟树下,许恩义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