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下唇，才后知后觉闹了个怎样的乌龙，磨蹭片刻开口道：“……谢谢姐姐。”
豆丁抱着风筝，羞愧地跑走了。
林朝芳看见谢道安缓缓直起身子，目送着孩子跑远，那张向来冷硬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发带还缠在他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林朝芳心念微动，蜷了蜷指尖。宛若赤色小蛇，没脸没皮地附在他那修长如竹的指尖上。
谢道安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他敛眉垂首，动作一滞，抬起手将红色丝绦一圈圈解开。
他平摊掌心，神情坦然地将那条红色丝绦递在她面前。
林朝芳堪堪回过神，抬起眼帘。手心泛起一层薄汗，她背着手往身上擦了擦，接了过去。
……
晚膳很快就做好了。
他们各自分工，没一会儿就把厨房整理有序，将饭菜都端了出来。
林朝芳从房中取出几根蜡烛提前点上，小心翼翼地盖上罩子。
今日吃的是香椿炒鸡蛋，嫩炒春笋还有荠菜饺子，饺子是林朝芳闲来无事包的，而包饺子用的面粉是小道长从外面带回来的。
想来是因为除祟，镇里村民因感激而送。
林朝芳故意放慢了进食速度，时不时小心翼翼看他。
谢道安执箸端坐，指尖拈着乌木筷，动作缓而不滞，咀嚼时眼帘微垂，连垂落的衣袂都纹丝不动。
“你先回去吧……以后也不必特意等我。”
……他发现了吗？
林朝芳看见少年道长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肩上。
她端着个空碗，动作一顿，也不知要不要接着假装扒饭。
林朝芳想了想，放下碗箸，干咳一声，“我能干活，别看我这样，但我其实壮得像牛犊似的。”
谢道安不冷不淡地乜了她一眼，眼帘低垂，又落在她早已一扫而空的碗，一粒米也不剩。
他低声道，“嗯。”
的确像只小牛犊的食量。
“小牛犊”扶着额头，盯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想来是件非常复杂的事，她脸上苦思冥想的神情，让他不由想起学堂里答不出问题的孩子。
空气中弥散着饭菜的香气，不时传来碗筷的撞击声，以及倦鸟回巢时的翅膀扑打声。
羽毛从半空悠悠划落，擦过她的发丝，落在她的肩头，静止了许久。
谢道安正要收回视线，她却猛地抬头，压住了他的手。
“咱们是朋友，可不能不讲义气。”
谢道安动作一滞，后知后觉，原来令她抓耳挠腮的问题是这个。
“义气？”
不似空气燥热难耐的温度，她的掌心是冰凉的，像是在井水里泡了许久，谢道安盯着她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不自觉地重复一遍。
她重重点头，十分肯定道，“对，就是义气！”
“时间宝贵，我不需要你的义气。”
谢道安拒绝得很干脆，干脆到林朝芳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不需要我陪吗？”
谢淮安点头，神情不似作伪，似乎真不需要她付出额外的时间成本。
被拒绝的林朝芳灰头土脑地回了房，趴在桌上左思右想，突然直起身，觉得不对。
他是不是在同她客气？
……
流苏裙摆搭在廊旁的木架上，林朝芳双手支在木架上，垂首看着足下乌影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
“你……”
谢道安从厨房内缓缓走出，在看见那道纤长而扭曲的乌影时，忽地停住。他蹙起眉头，掀起眼帘望向她。
“你在做什么？”
她语气轻快，理所当然道，“我等你一起啊。”
谢道安怔然，抿了抿唇，又重复一遍：“你不必等我。”
姑娘仍乖巧地坐在廊旁，晃着脚尖，没动身，好似在发呆。
圆月慢慢攀上榆树枝头，月光透过细碎枝叶流了下来，周遭的事物似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忽地，厨房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谢道安看了眼少女，没再管了，快步朝厨房走去——
水烧开了。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朝芳半抱着爬满绿色藤蔓的廊柱，悄悄回头。
谢道安走至半路，忽地停下来，像是发觉了什么。
她顿觉不好，连忙转头，假装自己在看月亮——
但她这个位置看不到完整的月亮，全被院中的大榆树遮了七八分。
于是她索性就不瞧月亮了，在心里默默数起了霸占在月亮上的树叶，究竟有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