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都是挑食的美丽的错啊”
“如果不是你不吃,这些红薯就不用被白白扔掉了”
“真是太浪费了,它们一定在哭呢”
年幼的郝美丽被吓得崩溃大哭,“妈妈不要扔掉它们,我会全部吃掉的”,自此,郝美丽再没有挑过食。
如今母亲又寄来一筐红薯,某根叛逆的弦在她心里隐隐波动。
郝美丽沉默片刻,决定顺应那股莫名的冲动,微笑着把红薯丢进了宿舍楼下的垃圾桶。
毕业后,郝美丽收到了一份薪资优渥的offer,当然了,离家很远。
郝母在电话里听说这消息时,反应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郝美丽因此暗自庆幸了很久,直到她在入职那天接到亲戚的电话。
电话里的亲戚哭声急促,着急忙慌地说郝母从楼梯上跌落了下来,已经送进医院,需要郝美丽快些赶到医院签字同意手术。
心急如焚的郝美丽没想太多,连夜坐上高铁赶回了家。
可到家后,神色如常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不是郝母是谁?
母亲身旁坐着那个打电话来的亲戚,见她回来,亲戚瞬间喜笑颜开,“我就说嘛,亲母女哪有隔夜仇,这不,我一个电话美丽不就赶回来了吗”。
郝母坐在沙发上,“多谢你了,我就知道美丽一直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她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面目上还残存着依稀可辨的娟秀。
郝美丽如坠冰窟。
那份不错的offer自然泡了汤,此后,只要郝美丽一流露出去外地上班的想法,郝母的身体情况就会极速“恶化”起来,逼得她无法离开。
还能怎么办呢?
一旦这时候离开,她将一生背负上不孝的罪名。
或许,她早已经失去了快乐的资格。
某天,当郝母又一次把她的照片拿给相亲的男人后,郝美丽终于爆发了。
“你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把我困在你身边吗?”
“就因为你不想看我过得好,所以就又要把我拉回深渊吗?”
郝美丽质问出声。
“傻孩子,妈妈怎么可能不想让你过得好”
“外面那么危险,妈妈就想让你回家,在校园里当个有编制的语文老师就好了”
面对女儿罕见的反抗,郝母从沙发上跳起,争辩起来。
“然后呢,按照你的意思去相亲,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过完一生?!”郝美丽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郝母深觉自己受了委屈,“美丽,那样有什么不好,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妈妈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至郝美丽冲出家门,郝母跌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喃喃自语:“你是我的女儿啊,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后来,郝美丽还是坚定地离开了家门。
那时的她身无分文,文凭证件也不在身边,只能暂时在一家外贸公司干起了文员。
她一次次挂断母亲的电话,郝母又一次次打来。
终于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电话响起,电话那头,是那个曾把她骗回家的亲戚,她刚想挂断,“不要挂美丽,这回是真的,我可以打视频给你”。
视频里,母亲痴痴坐在病床,流着口水。
郝美丽又一次回到了故乡。
看着病情诊断上的阿尔兹海默症几个字,她深觉可笑。
要是要强又爱美的郝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心里会作何感想呢?
她把郝母带回了家。
照顾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是非常艰难的事,郝美丽一次次替郝母收拾便溺,忍受郝母无时无刻的偏执和怒吼。
在那段艰辛而混乱的日子里,郝美丽想了很多。
在母亲与她之间。
爱是真的,恨是真的。
牺牲和付出是真的,反抗和逃离也是真的。
郝美丽突然有一点点理解了母亲。
因为母亲这一生从没有为自己活过,所以她希望在女儿的人生里彰显自己的存在和权力。
母亲有什么错呢?
母亲的母亲,乃至她们的祖祖辈辈,也是这样奉献出自己的一生,乃至一滴骨血都压榨不出来的呀。
原本郝美丽的人生也会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延续下去。
*
突然一天,郝母安静下来,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
当郝美丽又一次用小小的红色手绢擦掉母亲嘴角的涎水时,郝母看着她,突然说:“给你喂奶时,你咬得我痛极了”。
郝美丽早就习惯了母亲的前言不搭后语,她彻夜看守了母亲一整晚,实在是困得撑不开眼睛,她沉沉在母亲床畔睡去。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