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
笑着说‘有草莓,很甜的,妈,我去洗一点拿给你吃’。】

    【在厨房打开盒子,却看见泡沫纸下的草莓浆果全都被人恶意捏碎,红红白白,沾满尘土,带着过分甜腻的香气躺在箱子里,像一团腥臭的烂肉。】

    【闻徵慢慢捡起其中一颗烂掉的、佛头模样的水果。】

    【他人性中仅存的温存和同理心,都在那个漫长的冬天彻底湮灭了。】

    ……

    “一个有病的傻叉。”郁崇钦放下水果搁在后备箱,言简意赅地点评。

    “谁说不是呢。”系统有气无力道。

    一转过头郁崇钦就是一惊。

    闻徵身后不远站着,显然将他刚才的话收入耳中。并且很自觉地把自己带入了主语里。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自尊心莫名其妙旺盛的时候。当着司机的面,闻徵脸色涨红,再慢慢变白,十分精彩。

    他拿了郁家的钱,道德上矮了一截,被打、被骂,他没法反驳。这种时候他也不能硬气地说你拿走,我不稀罕你们家东西,无言以对,只能站在原地僵住了。

    郁崇钦脸色变幻的精彩程度不比他低——

    这家伙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现在解释一句我不是在骂你会不会太晚了。

    系统:“唉,我觉得你还是别说话了。”

    闻徵对原身的成见之深,不是光凭两句道歉就能抹消掉。破掉的镜子没法复原,它一直觉得郁崇钦把任务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人的性格养成,细究起来和他背后父母、家庭、从小到大的居住环境、交往朋友……所经历的一切息息相关。

    闻徵黑化的成因其实非常复杂。他自幼聪颖,心思敏感,自尊心强,幼年母亲病重失明,青年丧父,一连串的打击之下,根源已经种下了,原身的虐待只是个诱因,闻徵的人生早就陷进了半个泥淖里。

    换言之,即便没有原身充作导火索,别的细微变动也可能使得他变得扭曲阴沉。

    要真像郁崇钦打算得那样,远离、讨好、不虐待,就能使得剧情回归正途,它干脆把炮灰抹除掉得了,也不必找人做什么阻止反派任务。

    司机小心翼翼抻着神经请示道:“二少爷,那要没什么事,我这就把人送家去了?”

    上辈子的郁崇钦高中大学当班长,研究生的几年延续呼风唤雨的作风,秉承着与人为善,连院里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导师都能被他顺毛捋直了。

    手底下带出来一群嗷嗷待哺的学弟学妹,猝死前的下午还在实验室当牛做马,帮他们看着机器跑数据——阿门,希望他的死不会给那群小崽子们留下心理阴影。

    此时面对着两人战战兢兢的模样,他才有了一世清名毁于一旦的苍凉。

    “我不是说你。”郁崇钦这样解释,头一次认识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

    闻徵撇开头,自嘲一笑:“说什么是郁少爷的自由,我没权利过问。”

    冬日室外气温低得感人,踏出门没走几步远,浑身积蓄的暖意就被寒风吹散的无影无踪。

    这一处庭院安静而寂寥,唯有车库前两盏岩石灯柱,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

    对话干巴巴没有营养,郁崇钦也放弃了。

    他上前用手撑住车门,回头示意闻徵:“过来,上车——”

    闻徵这次没有僵持。可能北风太冷,也有和郁向荣刚刚谈过话的缘故,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要好好高考,他要照顾母亲,底层弱者们担心明天的口粮,没有太多尊严可言。

    闻徵弯腰进到车里,刚刚坐定,衣领毫不意外被郁崇钦伸手揪住了。

    但是,饶是有着万全的心理准备,饶是认为自己已经麻木,对方靠近上来的那一刻,闻徵的心还是狠狠颤动了一下。

    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和危机感,使得人类从危机丛生的远古时代存活下来,没有人能做到习惯暴力和疼痛。

    “你……”

    对视间,对方闪烁的眼神,郁崇钦要出口的话卡顿了一下。

    定了定神,他慢慢松开钳制闻徵衣服的手,想说的话又全部咽回去了。

    郁崇钦退开一步,再次开口的语调冷静而冷淡,对闻徵说:“衣服湿了,冷的话,让司机把暖气调高点,回家别让你妈发现了,另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应该清楚。”

    说完,他也没有管闻徵什么反应,摔上车门,吩咐前头的司机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