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至,懿华宫庭燎已燃。谢无意尚在睡梦中,便被内侍们唤起,半梦半醒间被服侍着用了些清淡早膳,继而沐浴焚香。待彻底清醒过来,他才发觉自己已坐在镜前,华黎正跪在身后为他梳头,其余宫女则手捧金冠、礼服、玉带等物静列两旁。
他局促地盯着镜中的贵气青年,有些认不出那竟是自己。待华黎将最后一缕发丝妥帖绾好、固上玉簪,他终于忍不住转身恳求:“华黎姑姑,接下来我自己穿戴便好,你们且先去歇息罢。”
“回殿下,此乃大典着装,婢子需按制侍奉,不敢懈怠。”华黎垂眸回应,取过头冠为他戴上,又退后几步,躬身道,“殿下,请起身。”
他依言茫然站起,几名捧着玄色礼服的宫女随即上前,华黎与另一名太监一齐展开礼服为他套上。他又想开口拒绝,余光却瞥见纪丛捧着小册立在一边,仿佛随时准备落笔记录。他喉头动了动,终是将话默默咽了回去,顺从地张开手臂,任他们为自己穿衣佩饰。
华黎将最后一块玉珮穗子细心理顺,东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咚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即,萧秋明身着朝服踏入殿内,内侍们赶忙躬身行礼。
谢无意也依照临时学来的礼仪,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儿臣恭迎父皇圣驾。”
“免礼。”萧秋明仔细打量儿子,只见他头戴玉冠身着玄服,通身气度华贵雍容,已然脱胎换骨。更难得的是,他仪表举止虽仍有些紧绷,但大体已寻不出明显错处,比起前日进步神速。萧秋明倍感欣慰,上前握住儿子手臂,柔声笑道,“吉时将至,可都准备妥当了?”
谢无意缓缓点头,抬眼见父亲眼中布满血丝,关切道:“父皇,典礼何时开始?您连日操劳政事,眼底都泛青了,要不先在此处稍作歇息?”
“无妨。你有这份孝心便好。”萧秋明话音未落,殿外便远远传来阵阵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庄严地回荡在殿宇上空。他瞬间收敛笑意,神色肃穆起来,“寒儿,走罢。”
“是,父皇。”谢无意将微湿的掌心藏入袖袍,随父亲迈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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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如洗,朝阳将灵台染成一片金红。广场上旌旗招展,文武百官身着各式礼袍,依爵位官阶高低排列成庞大的方阵。谢无意紧随父亲身后,一步步踏上灵台高处,目光谨慎扫过下方那一片乌泱泱的人潮时,只觉呼吸一窒,掌心再次沁出冷汗。
这、这排场也太大了!他才紧急习礼不足两日,仓促记下那些流程规矩,若是待会子闹出笑话,令父皇蒙羞,该如何是好?!
倘若这一切都是梦就好了,至少……至少梦醒后,他还能有时间将礼仪再反复练习千百遍……
“寒儿,”萧秋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透着安定,“有父皇在,不必紧张。”
“……是。”他颤声回应,努力挺直脊背,望向灵台中央的供案。
一旁,太常闻笑陵小心瞥了谢无意一眼,随即面色如常地示意乐工奏乐,开始主持仪式。
“……行——跪——拜——大——礼——!”
萧秋明率领众宗亲官员,朝着供案上供奉的“上苍”与“仙王”牌位郑重跪下。然而,他余光却瞥见谢无意竟僵立不动,惊得连忙低声命令:“寒儿,快跪下!”
谢无意神情复杂地盯着面前两张牌位,依言试图弯曲膝盖,可膝弯处竟异常僵硬沉重,根本跪不下去!察觉身后郎官们投来的异样眼神,萧秋明心中大惊,不由分说拽着儿子用力往下一扯,这才勉强让他跪下!
一旁,闻笑陵惊愕地望着这一幕,随即,眼底幽光一闪。
身为皇子,竟敢公然不敬上苍与仙王!任他再受圣上宠爱,此事若传扬出去,也难逃被参上一本,将来必定会与他生母一样在史书上留下抹不去的污点!
大殿下啊大殿下,莫要怪下官心狠!怪只怪你回京的时机不巧,差点毁了我闻家前程,下官实在是不得已……
闻笑陵努力克制几乎要上扬的嘴角,再次提高声调:“拜——!”
谢无意学着父亲的姿态欲要叩首,可头颅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托住,怎么也低不下去!他慌张起来,下意识抬眸望向那供案,当视线触及“仙王”二字时,眼眶竟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一点也拜不下去?!
又为何……为何会觉得……好恨?!
好想……好想将这碍眼的牌位砍个粉碎!!!
萧秋明再次察觉儿子的异样,扭头却见他正死死盯着牌位,那双酷似亡妻的眸子中,竟翻涌着滔天怨恨!这一瞬间,萧秋明仿佛看到了亡妻——
当年他与亡妻大婚,依制需跪拜上苍与仙王。亡妻却反应异常激烈,不惜大闹婚礼,甚至宁愿悔婚,也绝不肯向那仙王牌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