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殿内,伏蔓声音微顿,见谢无意眼睫低垂几欲睡去,无奈稍稍提高声调:“殿下……殿下?”
谢无意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
伏蔓见状,心下叹息,垂眸耐心道:“殿下,并非婢子有意苛求。实在是宫宴之期已近,届时宗亲重臣、内外命妇皆会在场。您若再不抓紧熟悉宫闱内眷关系与相应礼数,万一在宴上生了疏漏,损了皇家颜面,莫说婢子们难逃责罚,您也会招来非议啊。”
“我、我知道了。”他连忙擦了擦眼角,努力聚集精神。这时,一缕凉意漫入他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困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眼风极快地往下一掠,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左手悄悄抚上右手手腕。
无人得见,此刻元雪心正隐了身,慵懒地偎在他怀中。她低头望着他环住自己的手臂,银眸弯成月牙。接着,她如猫儿般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又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靠着。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般亲昵,除了耳尖微热,面上依旧坐得端正,神色专注地望着伏蔓。
伏蔓哪里晓得这些,见大殿下终于精神起来,不由得欣慰一笑,继续看向画像:“二驸马卢博士是卢贵嫔的族中侄儿,早年曾为仪王殿下伴读,与二公主尚未有子嗣。如今朝中,卢氏与宋氏是最有权势的两大世族。尤其宋氏自前朝起便忠心追随萧氏,家族子弟更为了大昭基业立下汗马功劳,因此深得皇恩眷顾。殿下日后若见了宋太尉,请务必对他多加礼遇。”
“这宋太尉可是淑媛娘娘的爹?”
“回殿下,正是。太尉夫人早年膝下无出,便将旁支所出的宋淑媛记于名下抚养。如今,太尉虽子嗣繁盛,但宋淑媛仍是他唯一的嫡女。圣上敬重宋太尉,因而对淑媛娘娘也颇为看重,更将娘娘所出的大公主记在皇后娘娘名下,并亲自抚养长大,以示对宋氏满门的恩宠。”
“唉,”谢无意却轻轻摇头,眸中泛起怜悯,“于淑媛娘娘而言,亲生骨肉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认,这算哪门子的‘恩宠’?父皇未免有些独断了……”
此言一出,侍立在侧的宫女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竟齐刷刷跪倒一片,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伏蔓更是大惊失色,慌忙深深作揖,声音都带着微颤:“殿下!慎言!慎言呐!圣上乃大昭之主,一言一行皆为天意!您怎能、怎能如此非议君父?此话若被有心人听去,加以渲染构陷,叫他人误以为您对圣上不敬不孝,那便是天大的祸事了!”
“我……”他见众人反应如此激烈,眼中慌乱闪烁,声音低了下去,“我记下便是,往后……不乱说了。你们都快快起来吧……”
“谢殿下恩典。”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依旧敛声屏息。
元雪心瞧出他眼底深处的憋闷,伸手轻柔地来回抚了抚他耳下。他感受着那冰凉的慰藉,满腔郁闷被拂去大半,不禁垂眸笑了笑,下巴微微蹭了蹭她额角。
再抬眸时,他眼底已尽力敛去所有不快,却瞥见一旁侍立的太监正手持一卷小册,低头记录着什么。他不由得好奇,指向那人:“伏蔓姑姑,我有一事不明。”
伏蔓唯恐这位大殿下又口无遮拦,连累自己受罚,紧张得放缓了呼吸:“殿下请问。”
“那位公公所司何职?方才用膳时,我便瞧见他立在门外。您教我习礼时,他又站在那了。”
那太监听了,不慌不忙收了笔册,趋步上前,对谢无意行了一礼:“回殿下,奴婢名为纪丛,专司文书记录之职。殿下在懿华宫居住期间,关于您的日常言行、起居饮食、赏罚功过等,皆需由奴婢记录在册,归档存查,以便将来史官撰史时能有所依据。”
谢无意顿时瞪圆了眼:“连言行都要记录?!这、这与监视我有何异?!”
元雪心感受着他胸膛的颤抖,微微垂下眼帘,眼底也浮现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殿下息怒,此乃祖制规矩。”纪丛从容回道,“身为皇室成员,您的言行需严格遵守礼法规范,方能彰显皇室体统,为天下臣民做出表率。奴婢所司之职,正是为了协助殿下时刻规束自身,恪守宫规礼法,绝无监视之意。”
伏蔓也连忙接话:“殿下,纪丛并不会记下您的所有事。只有在您像刚才那般……偏离礼法时,他才会执笔记录。纪丛在宫中侍奉多年,熟知礼仪规矩,待宫宴结束后,便由他专门负责督导您的日常礼仪。还望殿下莫要对此生了抵触,平添烦恼。”
谢无意怔怔望着众内侍或平静或惶恐的面庞,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殿门外。骄阳在微暗的廊下洒入一地光亮,瞧着是那般鲜活自由,可对他而言,却仿佛遥不可及。挣扎片刻,他眼底光芒渐渐熄灭,微微收紧手臂,眷恋地深吸一口那鼻息间的雪香,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