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将菜肴轻轻拨入面前小碟中,优雅地小口品尝,他便也学着样子,小心将食物放入碟内,谨慎咬了一小口。这肉块入口鲜嫩,自是难得的美味,可不知怎的,他却忆起当初和荀家人用饭时,席间那宛若上坟的压抑感,不觉喉间微窒。
元雪心倒不似他这般拘谨,从容拣了几样精致菜式送入口中,细细分辨其中滋味,唇边不时泛起一丝了然。
赵隽影见她时而凝神细品、时而微微颔首,不禁停了玉箸:“姑娘,你方才尝的这道朱绣蜜玉脍,是出自我景翠宫小厨房手笔。不知姑娘可品出了些什么门道?”
元雪心抬眸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唇角微弯:“若我没尝错,此鱼当是惊蛰破冰时捕得的活鲤,取最嫩处片成薄片,以南海蜜露浇淋,再镇于从北地快马运来的寒冰之中。所谓‘朱绣’,实则是采梅、桃、荷、桂等十数种应季花蜜,佐以云中玉露果汁,依着独门配方,经文火慢熬十个时辰方成。细细品来,鱼片鲜滑不腻,蜜香层次分明,当真是妙不可言。”
谢无意在一旁听得愣神,虽未能尽数明白她的话,但见她说得头头是道,脸上不禁浮现惊叹与骄傲。
赵隽影眼底掠过讶色,不由抚掌轻叹:“姑娘好见识,竟说得分毫不差!你……”她目光更深了几分,“当真自小长于乡野么?”
元雪心神色不变,淡然回应:“娘娘谬赞。乡野之人亦有独特的见识,论起察物辨味,未必就逊于富贵人家。”话音稍顿,她眸光已添了几分锐利,“不过,我也只是侥幸蒙对。娘娘若再考校,我可真要露怯了。”
赵隽影压下眼底异色,笑道:“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席间聊趣,何来考校一说?姑娘若是喜欢我小厨房的菜式,日后尽管与我说便是。”说罢,她转向谢无意,“殿下,这些菜式可还合口味?宫中御厨擅长八方风味,你若想尝什么新鲜的,只管告诉我,我让他们去做。”
谢无意冲她勉强弯了弯嘴角,并未答话。
赵隽影见他似有顾虑,柔声探问:“殿下怎么了?可是菜肴不合心意?”
他摇摇头,垂眸犹豫片刻,终是抬眼看向她:“不瞒娘娘,我在民间时,曾见一大户人家用膳规矩极大,席间不许言语。我便以为,宫中亦是如此。”
“那是古板人家的作派,皇家不兴这个。”赵隽影执起酒盏,笑容明丽了几分,“家宴之乐,贵在亲和融洽,若拘泥那些虚礼,反倒生分了。今日二位回宫,我谨代圣上与皇后娘娘,为殿下与姑娘接风。请!”
他们齐齐举盏,将果酒一饮而尽。微凉酒液滑入喉中,谢无意的肩背才略微放松几许。他放下酒盏,目光飘向殿外:“娘娘,父皇平日很少回懿华宫用膳么?”
赵隽影语气淡了几分:“圣上夙夜勤政,多在琼章殿处理国事,膳饮歇息也多在那里。殿下放心,即便圣上忙于政务忘了时辰,身边还有祥安公公等人悉心提醒照料,断不会亏了龙体。”她用了两口菜,神色郑重了些,“殿下,后日宫中设宴,连开三日,王公亲贵、文武朝臣及家眷皆会入宫。这几日,殿下需蓄足精神,郑重对待宴会。”
“这是什么宴?”
“这是圣上特意为你准备的归宗大宴。十九年来,圣上日夜思念殿下,上月以为殿下回了桃源村,一面遣人加紧寻访,一面命我着手筹备此宴。如今殿下终于归来,圣上亟盼诏告天下,以安朝野之心。”
谢无意握着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想到……父皇竟为我如此费心……”
“殿下是圣上的嫡亲骨肉,圣上自然万分在意。”赵隽影眼露欣慰,“宫中谁人不知,殿下于圣上而言,是任何人也无法替代的。如今你平安归来,圣上悬了十九年的心,也总算能落下了。”
他深受触动,孺慕之情几乎溢出眼眶,然而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不安惶恐:父皇对我期望甚深,可我却是这般粗劣资质……
元雪心静静望着谢无意,银眸流转着由衷的欢喜羡慕。这般骨血相连的深沉牵绊,于她而言,是如此纯粹珍贵,却又……遥不可及。
她默默垂下眼帘,掩去落寞,自顾斟满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虽甘甜,却压不住心底漫漫苦涩。
“元姑娘,”赵隽影声音响起,将她思绪拉回,“圣上有旨,宫宴之前,殿下需静心习礼,故而你需得暂迁至景翠宫偏殿居住。待我那边收拾妥当,明早便派人来接姑娘过去。”
元雪心眸光一凝:“那我日后还能常见到他么?”
赵隽影察觉谢无意也紧张起来,面上笑容不变:“这是自然。殿下若无紧要事务,姑娘自可来懿华宫见他。”
“那便好。”元雪心松了口气,欢喜地看向谢无意。
他亦回以温柔一笑,只是那笑容底下,却隐隐藏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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