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心随谢无意下了马车,仰头眯了眯眼,端详片刻,心下暗评:这人间宫殿的格局气象,确有几分意思。日后若重建冰殿,或可借鉴一二。
谢无意同样望着那高耸的宫墙,只觉一股无形压力当头罩下,归家的喜悦被冲散大半。他下意识握紧元雪心的手,掌心竟比她的更为冰凉。
不知,他能在这金丝牢笼里捱过几年?
沉重宫门在轧轧声中缓缓洞开,御林军列队而出,其后是抬步辇的内侍。萧秋明对谢无意笑道:“寒儿,随父皇入宫。”
“是,父皇。”谢无意应着,见父亲上了步辇,便拉着元雪心往另一架走去。
萧秋明瞥见这一幕,眉头骤然蹙紧,视线在元雪心身上冷冷停留片刻,终是将到了嘴边的斥责强咽了回去,只低低哼了一声。侍立在侧的何鞘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无意学着父亲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坐上步辇,身子被悬空抬起时,背脊不禁微微一僵。从前在桐花县,他没少为了生计给人当轿夫,总以为坐在上头定然舒坦。如今亲身一试,他才知这滋味着实难受,连细微的颠簸都让他好不自在。
身旁,元雪心凑近他,不解低语:“这宫里规矩真怪,放着好用的牲口不使,偏要耗着人力抬来抬去。”
谢无意无奈一笑,同样低声回应:“或许,这便是天家威仪罢。日后,我们尽量自己走。”
“嗯。”
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笔直的御道延伸向前,两侧殿宇有序层叠,飞檐如凤凰展翅,在晴空下显得气势恢弘。元雪心饶有兴致地打量这群宫殿,默默比对记忆中的建筑图样,越看越觉手痒,真想立即变出纸笔,将这些精巧的结构一一画下。
“这趟倒没白来……”她笑着侧首,却见谢无意怔怔望着前方,面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忙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好像见过这景象。”他茫然环视四周,眼底漫起慌乱,“我出生后便被养父带至乡下,更是头一回入宫,却觉着眼前这一切熟悉得很,仿佛在梦中见过……"
她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温和的凉意抚平了些许不安:“或许是因为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你受血脉牵引,故而觉得熟悉。”阳光照进她银眸中,漾起柔波,“别怕,有我在呢。我虽不耐烦那些虚礼,但宫中的行事规矩,近来也记起不少。说到底,不过是人多规矩多,你我互相照应着,总能应付过去。我会护着你,定不叫你受委屈。”
“嗯。”他回眸笑了笑,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步辇在懿华宫前落下,萧秋明引着他们踏入庭院。院落轩敞雅致,肃然侍立着数十名宫人,为首的太监年纪颇长,腰间悬着一块玉牌。见主子驾临,太监领着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圣上、大殿下回宫。”
谢无意一时手足无措,想说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秋明极轻提点:“说‘免礼’。”
他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免……免礼。”
“谢殿下。”众人一齐应声,依旧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萧秋明对谢无意温言道:“寒儿,这懿华宫乃是父皇平日起居的宫苑,你安心住下。为首的是怀恩亲手带大的徒弟——祥安,如今已是内侍总管。身后这几位年长的宫女,是司掌起居、饮食、文书等事的宫长。”他顿了顿,眼里浮现愧疚,“父皇尚有些政务需处理,你先在此处好好歇息,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宫人。父皇晚些再来瞧你。”
说罢,他慈爱地拍了拍谢无意的肩,目光再次扫过元雪心,未作停留,便领着何鞘、祥安离去。
“儿臣恭送父皇。”谢无意目送父亲离去,这才松了口气,回头仔细打量这雕梁画栋的宫殿庭院,忍不住脱口惊叹,“我的天……光这院子就能装下小半个桃源村了!这宫里的院子,竟都这般阔气么?”
闻言,侍立的一些年轻内侍嘴角微微抽动。一名三十余岁、面容端肃的宫女上前,对他深深一福,声音虽悦耳,却毫无波澜:“殿下,婢子名为华黎,司掌懿华宫起居。现在日头正盛,请殿下随婢子移步殿内避暑。”
“好。”他下意识牵着元雪心,跟随华黎而去。身后,众内侍惊愕地瞪着这一幕,眼神交换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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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殿内,鎏金鹤鸟衔灯而立,帷帐上悬着的珠玉与玄黑地面的金纹交相辉映,衬得满室流光溢彩。谢无意瞪着殿内极尽奢华的陈设,再次原地发怔——
也不知这些个香炉屏风、玉器古玩,能换多少间醉香楼?
几个年轻宫女偷偷抬眼,见他这般大惊小怪,唇角忍不住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