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暖光流淌,案前端坐的一对男女闻声起身。男子一身玄青劲装,身姿挺拔魁梧,眉眼间似未出鞘的利刃,静默中自有沙场淬炼出的凛然之气;少女身着金线绣花锦裙,外罩一层卵色薄纱,容色温婉端庄,一双眼眸抬望时,却沉静通透,隐见山河气象。
见他们进来,两人迎上前,腰间玉玦清脆微响。那少女目光越过荀玉薇,灼灼落在后面的青年脸上,声音微颤:“皇兄!”
谢无意蓦地怔住。
荀玉薇平侧身让开:“这位是靖恪公主与驸马韦将军。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我便不打扰了。”说罢,她对公主微一颔首,利落地转身离去。
“多谢姑姑。”萧恣意目送荀玉薇出门,待门合拢,方重新望向仍在惊愕中的谢无意,唇角绽开温煦笑意,“皇兄,请坐下叙话。”
“嗯……好。”谢无意回过神来,略显局促地应了声,拉着元雪心一同入座。案上茶香清雅,他却无心品尝。
萧恣意目光浅浅掠过安静垂眸的元雪心,最终定格在谢无意脸上,微笑道:“皇兄,我是恣意,字怀舒。这位是我的郎君,韦遐卿,字迩安,如今在北疆领兵。”
那劲装男子随之拱手,声音沉稳干脆:“殿下,久仰。”
“不敢当,”谢无意连忙摆手,面上更显几分不自在,“我早听闻韦将军镇守边关,威名赫赫,是国之柱石。我不过一介平民,实在当不起将军如此。”
“皇兄此言差矣,论起家常,郎君是你的妹夫,敬你一声是应当的。”萧恣意眸光微转,再次看向元雪心,“皇兄,这位姑娘是?”
谢无意立刻接口,笑容变得自然许多:“她正是我的未婚妻,元雪心。”
萧恣意和善道:“元姑娘,这些年多谢你在宫外悉心照料皇兄,辛苦你了。”
元雪心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公主言重了。”
萧恣意含笑点头,复又看向谢无意,眼底感慨万千:“听父皇说,皇兄生得与母后几乎一模一样。今日亲眼见了,我才知父皇所言不虚!方才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宫中珍藏的母后画像活了过来……”
元雪心微微偏头,露出一丝疑惑:“公主,请恕我冒昧,云皇后不是只生了谢郎一个孩子吗?”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萧恣意笑容未变,耐心解释,“上至天家,下至民间,妾室所出的子女,皆要尊称嫡母为母亲。我乃淑媛娘娘所生,蒙父皇慈恩,自幼便记在已故的云皇后名下,以嫡出之名被父皇亲自抚养长大。因此,我与皇兄在名分上,自是嫡亲的同母兄妹。”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极快闪过一丝黯淡。
元雪心静静看着她,将这转瞬即逝的情绪捉入眼底,心中暗忖:不认生身母亲,竟反认另一位女子为母?人间为何定下这般不近人情的规矩?
见谢无意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眸光深邃似在思索,萧恣意继续柔声道:“父皇为我们四姐妹取名‘意言卿若’,字字皆寄托对母后的追忆情思。皇兄自幼不在宫中,父皇便将对母后的思念,对你的爱意,都倾注在我身上,一心欲将我培养为母后那般风华无双的女子。我深受这独一无二的帝宠,却自知资质愚钝,远不及母后万分之一,常感不安,深恐辜负了父皇的殷切期望。”
她眸光轻颤,似有水光掠过,很快又明亮起来,灼灼望着谢无意:“如今皇兄总算回来了,我也终于能将这份原本独属于你的父爱,完完整整交还与你。”
说罢,她暗暗观察谢无意的反应,却见他深深凝望自己,那双宛若春水般温柔的眸子里,竟淌露出纯粹的怜惜。他轻声开口:“公主……恣意,这些年,你可是过得很辛苦?”
闻言,一旁的韦遐卿微微挑眉,不由侧目看向妻子。
萧恣意怔住,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裂隙。她下意识维持着端庄仪态,声音却微微僵硬:“皇兄这话是从何说起?能被父皇亲自抚养,承欢膝下,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荣耀感怀还来不及,怎会辛苦呢?”
“你非但无法在自己生母身边长大,还要被迫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谢无意声音很轻,却如温润玉石投入她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你是恣意,是怀舒,是独一无二的你自己,不是我娘。爹却非要将他心中理想强加于你,委实霸道。你身负公主之责,生来言行本就受着拘束,却连做自己都无法全然选择,又何谈真正的‘恣意’?”
韦遐卿脸色微变,赶忙严肃出声:“殿下!此言恐有不敬之嫌,今后万万不可再说出口!”
萧恣意愕然望着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眼底颤出一丝久藏的苦闷,以及那终被理解的欢喜。许久,她眸中疏离渐渐沉淀,流露出真切而柔软的光芒:“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