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心也随之举起酒杯:“东家,我也敬您。多谢您救了谢郎。先前我对您多有质疑冒犯,经此一遭,方见识到您的厉害。您的胸襟胆魄、通透练达、乃至江湖义气,都耀眼得令我折服。今后我会虚心听您教导,学习人情世故,不再为您惹麻烦。”
荀玉薇望着她饮尽杯中酒,笑得不以为意:“谢无意素来油嘴滑舌,雪心,怎的连你也学坏了?”她虽如此说,却爽快举杯一饮而尽,“不过,奉承归奉承,我可不会因一时高兴便给你俩涨工钱。行了,动筷吧,菜凉了便失味了。”
“是。”谢无意笑着执箸,眼尖夹起盘中最厚实肥美的一块肉,放入元雪心碗中,“阿雪,你尝尝这个!”
元雪心微微一怔,颊边泛起极淡红晕。她也拿起汤勺,细心盛了碗鸡汤,并特意捞了两块带筋的肉骨,稳稳搁在他面前:“你也多补补。”
幕涟见状,一边为荀玉薇布菜,一边轻咳提醒:“你俩注意些分寸。在这儿,一切以东家为尊。虽是破例允你们同席用饭,但该有的规矩可不能忘。”
谢无意与元雪心齐齐望向荀玉薇,她却只垂眸用餐,淡淡道:“今日特殊,许你们放肆一回。下不为例。”
谢无意立刻笑道:“东家英明!是我得意忘形了,下回定谨记规矩!”
元雪心正欲争辩,却想起方才承诺,只得将那点不甘咽下,微微颔首:“……我也记下了。”
“雪心,”荀玉薇抬眸望她,“这称呼,还是不肯改么?”
元雪心指尖微蜷,思忖片刻,依旧坚定道:“您的其他吩咐,我都会仔细聆听,尽力办妥。唯独这个,不能改。况且,我与谢郎签的皆是雇契,为何他无需改口,我却非要改?这不公平。”
荀玉薇眼底掠过一丝犀利,她缓缓放下银箸:“因为谢无意真正要伺候的不是我,而是楼里客人。你问问他,面对客人时,他自称‘我’多,还是‘小的’多?懂得自爱是好事,可也需审时度势。若实在转不过弯,你便只当这称呼是职责所在,自称一声‘小的’,并非难事。”
谢无意见元雪心沉默不语,赶忙搁下碗箸打圆场:“东家,您莫要动气。阿雪自幼性子犟,又长在乡野,对京城里的世俗人情一时难以适应。您看在她干活还算仔细的份上,可否再宽容十天半月?这些日子,我定好好教她,让她改了这习惯!”
荀玉薇一眼瞧穿他那点拖延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戳破:“你可是盘算着,等过几日见了你生父,立刻带她离开,便省得委屈她改口了?”她望着谢无意略显心虚的笑容,语气淡了下来,“其实,我倒不在乎她如何自称。但你可曾细想过,以她这倔强性子,将来面见你爹,会引发多大冲突?你爹出身上流世家,如今又久居高位,向来高傲惯了,他能容忍这么一个抗拒礼教的女子伴你左右么?”
“原来您早猜到了……”谢无意下意识瞥向元雪心,见她半垂着眼帘,银眸里涌动着不安困惑,不禁在桌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又抬眸坚定地直视荀玉薇,“一心想与爹相见的,是我。待我了却这桩心愿,无论爹如何看待她、是否认可她,我都会带她离开这里。”
说罢,他再次深深望向元雪心,她亦抬起眸子,目光交汇之际,他冲她展露安抚而坚定的笑容。她心尖微热,那点彷徨随之被驱散大半,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你娘有时也爱说些洒脱大话,但愿你能与她不同,真能做到才好。”荀玉薇慢条斯理地用了一口汤,“可届时你若见过你爹后,反倒生了留恋,再回头想改变雪心,可就难了。甚至,可能还会伤及你们的情分。”
元雪心察觉握着自己的手僵硬了一瞬,下意识伸手覆上他手背。然而,他眸中方才的坚定却在微微崩塌,她心尖蓦地一刺,再次生出惶惑。
历经此劫,他深藏许久的孺慕之情再难压抑,此刻定是在悄悄幻想生父的音容吧?在她与那迟来的亲情之间,他终究……还是动摇了么?
这般想着,心中涩意蔓延,她忍着痛楚,轻轻将他的手移开。她迎上他错愕的视线,努力挤出看似包容的笑意:“没关系,我都明白。你不必……如此为难。先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好好想一想。”
容她想清楚,究竟要不要为他踏入宫门,要不要向世俗规则妥协,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令她不安的人间……
压下翻涌的思绪,她转向荀玉薇,语气恢复清冷:“多谢东家提点。然而,无论将来如何,我依旧不会改变自称。”
荀玉薇紧紧凝视她,似欲将她看个透彻:“然世事难料,今日的选择,来日或许就成了困住你的枷锁。你,真的想仔细了?绝不后悔?”
元雪心捏紧裙褶,坚定颔首:“是。无论未来面临何种境遇,我都绝不会为此选择懊悔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