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几名狱吏举着火把分立两侧,个个神色惶惑,全无先前的凶悍气焰。为首两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更是面无人色,满眼惊惧地望着他。谢无意按捺疑惑,贴着冰冷墙壁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地审视这群人。
其中一位面容儒雅却难掩焦灼的男子率先踏入牢房,惊得谢无意下意识绷紧身躯。不料,那人却在几步外停下,对着他便是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让公子在此受惊,实乃下官之过!下官乃太常闻笑陵,特来恭迎公子出狱!”
谢无意眸光微闪,立即了然:不知东家使了何等手段,竟逼得此人亲自来迎我?
另一华服男子也快步进来,躬身便拜,声音发颤:“公子恕罪!下官乃京兆尹蹇易,先前只是依律例行公事,竟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公子!下官在此向您赔罪,万望公子海涵,宽宥下官无知之过!”
“依律?”谢无意冷声反问,“原来京兆府所依之律,便是屈打成招、构陷良善么?”
蹇易吓得两股战战,几乎是弓着身子急声辩解:“公子明鉴!下官只负责总揽决断,这刑讯之事,皆由底下属官经办!定是他们趋炎附势,收受好处,为讨好权贵才对您滥用私刑!下官回头定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闻笑陵脸色一沉,不满地斜睨过去:“府尹此话,莫非意有所指?”
蹇易脸上堆起假笑,眼底却冰寒一片:“闻公何故紧张?下官就事论事罢了。若您知晓内情,不妨向公子坦白?”
闻笑陵被噎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他一眼,眼中威胁之意更甚:“你……”
“二位。”谢无意不耐地打断他们,面无表情地伸出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蹇易会意,赶忙对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狱吏慌忙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镣铐。
闻笑陵面上重新堆起谄笑,侧身让路:“公子,此地污秽不堪,不宜久留。请您移步。”
谢无意淡淡瞥他一眼,迈步向外走去,经过贴着符咒的门框时,脚步微顿:“府尹,往后这符咒不必再贴了。贴得再多,也镇不住这狱中日夜哀嚎的枉死冤魂。”
“是是是……公子教训的是!下官即刻命人全部清除!一张不留!”蹇易望着那些符咒,吓得冷汗涔涔,狠狠剜了狱吏们一眼,心底已将这帮蠢货骂了千百遍。
狱吏们吓得缩紧脖子,大气不敢出,心中惊骇万分:这上午还被当妖邪严加看管的犯人,怎的转眼竟劳动太常和府尹亲自来迎?他来头定然大得吓人!
这般想着,几人后怕地摸了摸后颈,只觉项上人头无比沉重,摇摇欲坠。
谢无意在闻、蹇二人的陪同下,迈出阴暗的狱门。强烈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遮挡。待适应了光亮,他放下手,深深仰望高墙外湛蓝的天空,清新空气钻入肺腑,涤尽积郁的浊气。一瞬间,他竟生出一股恍如隔世般的唏嘘。
此番若无阿雪、东家、鬼族相助,甚至自己并非这皇室血脉,这温暖耀眼的阳光,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身旁,闻笑陵觑着他脸色,再次恭敬开口:”公子,全怪下官教女无方,才令她任性妄为,与您生了天大的误会。下官家中已备下薄宴,为您压惊洗尘,万望您移步赏光,给下官一个赔罪补救的机会。”
谢无意收回目光,冷漠地斜睨闻笑陵:只因我身份转变,闻彦兮仗着权势对我施行的欺压构陷,便可轻描淡写化作一句“误会”。这闻太常亦是奸猾之辈,不可不防。
想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淡漠的弧度:“闻姑娘为何构陷于我,你我心知肚明。这宴席,便不必了。”他无视闻笑陵慌张尴尬的神色,转而望向蹇易,“蹇府尹,既然我已无事,若无其他吩咐,我便自行回酒楼了。”
蹇易赶忙躬身道:“您折煞下官了!下官怎敢对您有所吩咐?这狱中污秽脏了您的贵体,下官已命人备好热水茶点,请您先梳洗更衣,祛祛晦气。随后,下官再备车亲自护送您回去!”
谢无意低头看了看身上散发霉味的肮脏囚服,略一沉吟,点头应允:“也好。有劳府尹。”他回望了一眼牢狱大门,微微蹙眉,“另外,这京兆狱也该彻底洒扫整顿一番了,里头实在臭不可闻。即便是罪犯,亦该享有起码的体面。”
“是是是,下官明日……不!立刻!立刻命人去办!”蹇易急忙应承,心中却惊疑不定:他这是在暗示我,要将那些苛待过他的狱吏……灭口?
谢无意丝毫不知自己被曲解,又补充道:“您不必过于急切。这牢狱甚大,边角污垢成年累月堆积,一时也难以清理彻底。还是待管事的拟好详尽章程,厘清权责,您再下令不迟。”
蹇易却暗自咂舌,冷汗又起:原来他不仅要灭口,还欲借我之手清算审讯他的属官及其从属!没想到,这民间皇子表面瞧着随和,内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