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伙计们正穿梭忙碌,吆喝声、水声、碗碟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元雪心望着外头热火朝天的景象,低声道:“这人类驱使同族做事,竟比翠章宫驱使下神还要严苛些。”
谢无意在她身侧轻笑:“他们若有神力傍身,做事便能轻省些了。”
元雪心微微摇首:“翠章宫有令,处理日常琐事须摒弃神力,亲力亲为。那些下神多视翠章宫为家,做完分内事,自可抚琴赏花,或结伴游玩。虹沧……与我娘,亦极少苛待迁怒他们。”
谢无意眼中流露出向往:“若你爹娘做我东家,倒好了。”
元雪心神色淡了淡:“虹沧非我生父。”
空气静了一瞬,谢无意干咳一声,拉着她往案几旁坐下:“管事的不知何时来,咱们坐下等!”
“谢郎,我问你,”元雪心落座,抬眸望向他,“你何时去的荀家?为何不与我提?”
谢无意笑容依旧明朗:“那是新年时的事了,都过去了,提它作甚。”
元雪心眉间凝起一丝忧色:“你分明有事瞒我!莫不是,你在那受了委屈,才不肯说?”她抬手抚摸他面颊,“雪域重逢后,我见你憔悴许多,每每问起,你总是含糊其辞。想来,那夜被当贼拿住,你定是受他们苛待了……”
谢无意见她眸中痛惜几乎要溢出来,掌心覆上她清凉的手背,微微侧了侧脸,用脸颊蹭了蹭她掌心,唇角努力牵起一抹安抚:“有你心疼我,那些苦头都算不得什么了。况且,本就是我行事莽撞,合该被误认作贼,他们略施惩戒,也是应当。事情都过去了,你莫再为我计较,好不好?”
元雪心定定凝视他含笑隐忍的眉眼,半晌,终是无奈轻叹:“也罢。今后有我在,任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那我这辈子,可就赖定阿雪了!”谢无意笑眼弯弯,“对了,方才幕涟姐姐说得快,有些门道我再与你细说说,省得你初来乍到吃了暗亏……”
元雪心静静听着他絮叨,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不觉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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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刘管事摇着纨扇,扭着丰腴的身子迈进屋子,圆润白胖的脸上满是烦躁不耐。谢无意赶忙拉着元雪心起身,堆笑作揖:“刘嫂子,许久不见!辛苦您大热天为我们操劳!”
刘管事顿时眉开眼笑,纨扇摇得欢快:“哎哟,还是我们小谢嘴甜懂事!”她精明的眼风在元雪心身上溜了一圈,径直走到案边坐下,“啪”地将两份墨迹犹新的契书摊开,又摆上朱砂印泥,“喏,规矩都在这上头了,月钱、食宿、活计,写得明明白白。东家待人向来宽厚,你们画押便是!”
谢无意接过,飞快扫了几眼,两份契书内容一致,确是醉香楼惯用条款。他将一份递给对元雪心:“阿雪,你也瞧瞧。”
元雪心瞧得仔细,纤指点向其中一行:“冲撞宾客,后果自负?若宾客无理欺辱在先呢?岂非任人拿捏?”
刘管事眼皮一翻,纨扇摇得更急,嗤道:“咱们楼里的客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真遇着那等不开眼的浑人,自有东家替你们做主!轮不到你瞎操心!”
谢无意忙笑着打圆场:“阿雪,刘嫂子说的是,东家最是护短公道,断不会真让咱们吃亏的。”
元雪心秀眉微蹙,指尖又移向一处:“工钱随酒楼经营酌情浮动?酌情是何意?若是无缘无故克扣,又当如何?”
“啧!”刘管事不耐地用扇柄敲敲案面,“咱们东家向来赏罚分明,怎会无缘克扣?这‘酌情’嘛,自然是依着楼里生意好坏、你们各自表现来定,若白纸黑字写死了,反倒不近人情!”
元雪心目光落在最后一条“契内未尽事宜,悉由主家裁断”上,抬眸望向谢无意。青年眼中满是安抚笑意:“放心,东家待人义气,画押罢,画了收拾东西去。”
见谢无意爽快按下指印,元雪心迟疑一瞬,终是蘸了印泥,在契尾缓缓按下。朱砂印痕落在纸上,鲜艳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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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收拾停当,日头已高。后院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勾得人腹中辘辘作响。
谢无意拉着元雪心,熟门熟路直奔后院东头大敞厅。刚掀开一道厚重的蓝布帘子,一股混着饭菜香与汗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十个跑堂、帮厨、小厮挤在长条桌旁埋头扒饭,碗筷叮当声与谈笑声混成一片。
“阿雪,这边有座!”谢无意眼尖,拉着元雪心挑了个靠边的位置挤下。桌上用粗陶大盆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浓郁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