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意愣住,身后的云清霄和元雪心俱是一脸愕然。
“当真是你……”颂姻眼底最后一丝惊疑彻底消失,周身狠戾之气竟化为脉脉温情。她收起掌心紫芒,甚至下意识弯下腰,欲伸手搀扶谢无意,“多年未见,你我竟在此处重逢!这些年,你可安好?”
谢无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满腹疑惑,警惕地后仰身子:“你说甚么?”
“你不认得我了?”颂姻急切指着自己,声音愈发温柔,“是我啊,颂姻!我自凡人修炼成上神,本姓虞。两百多年前,我在神界行刺雪姬不成,反遭山神重创。万念俱灰之际,我便至那玄法山谷底,欲自我了断……”
她声音低沉下去,眸底掠过深沉痛楚。谢无意见她神色凄然不似虚假,不觉微微松了几分戒备。
“就在那日,你出现了。”她凝视谢无意,眼神陡然亮起,“你不问缘由,不但耗费灵力治愈我,还为我抚了整整七日七夜的琴,鼓励我活下去。可我甚至来不及问清你名字,你便离去了……”
谢无意听着这匪夷所思的往事,眉头皱得更紧,坚定摇头:“上神定是认错了。我年岁尚浅,从未去过神界,更不通音律。”
颂姻一怔,急切地上前一步,仔仔细细反复打量他的五官轮廓,眉眼间浮起一丝困惑:“奇怪,你怎沦落成了散仙?气息也……莫非,真认错了?可这相貌……”
然而,仅仅片刻后,她眼神又变得无比热切笃定:“不!绝不会错!纵使你模样比当年谷底所见更成熟些,可这眉宇间的气韵,我至死难忘!当日你临走时,赠我一朵虞美人,我便对着那花起誓,此生必报此恩,愿为你做一件事,任凭差遣!幸得今日重逢,总算能让我了却夙愿!”
谢无意惊疑不定地凝视颂姻眼中那抹狂热,再回想起她方才毁天灭地的杀意,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脑海——
这或许是唯一机会!
“好,既然如此,”谢无意迎着颂姻期盼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斗胆请上神兑现当年承诺!”
颂姻眼中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再次弯腰欲扶他:“你说!只要我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无意却固执跪在雪地里,挺直脊背直视她:“请上神即刻离开雪域!从今往后,不得再寻雪女与云清霄半分麻烦!”
“不可能!”颂姻面上欢喜荡然无存,重新站直身体,愤怒道,“雪姬害我师兄性命,雪女身为那毒妇骨血,承其业报,天经地义!更何况,她继父当年亦曾欲置我于死地!我若不杀雪女,难以泄恨!”
谢无意见她周身灵力再次隐隐波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口口声声愿赴汤蹈火以报救命之恩,竟连我这区区请求都不肯应允?这便是你对着虞美人所起的誓言?!”
颂姻骤然语塞,陷入迟疑。
一直沉默的云清霄忽然开口:“颂姻,你当真要在恩公面前,自毁誓言么?冤有头,债有主。莫要忘了,你苦苦仇视的雪女,可是你心上人的亲生女儿!”
颂姻神色剧烈挣扎,盯着谢无意良久,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被疲惫席卷。她痛苦地闭上双眼,蹙紧的眉头凝滞痛苦纠结,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唯余沉寂哀恸。
“……好。”她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这字,沙哑声裹着强烈不甘,“既然恩公执意要护她……今日,算她命大!”她目光狠狠刺向元雪心,“雪女,你且记着!待你了却与恩公的尘缘,我必再来取你性命!”
说罢,她决然挥袖转身,堇色袍袖翻飞如浪。她走了几步,却又停驻,背对着谢无意道:“恩公,听我一言,远离雪女。待在她身边,恐难善终。”
谢无意望着风雪中那抹孤寂堇影,缓缓起身,深深一揖:“谢上神手下留情。”
直到颂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谢无意才长长舒了口气。不等喘息压惊,他随即转身,踉跄着扑到云清霄和元雪心身边,双膝跪在雪地里,小心扶起元雪心,眼中盛满了后怕和庆幸:“阿雪!舅舅!你们怎样?能动吗?”
元雪心强忍着撕裂骨肉的剧痛,软软依在他怀里,努力牵起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没事了……多亏……有你。”
谢无意紧紧注视她紧锁的眉头,那股震惊诧异再度涌上眼底:“阿雪……你……你真的是……雪女?”
“我是雪女。我是……妖怪。”元雪心迎着他心疼的目光,那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终于尽数倾泻进他怀里,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谢郎……我并非存心骗你……我起初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是人……”
谢无意想紧紧抱住她,可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一道道狰狞渗血的伤口时,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竟不知该落在何处,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