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当时明月在


    坐在副驾的周砚一直安静地听着,闻言连忙摆手,转头对沈听澜说:“先生,我不打紧的,晚一点没关系。先送陆教授回学校吧,顺路。”

    他记得清华园的方向。

    沈听澜从后视镜里看到周砚诚恳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后座难得谦让的陆子明,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先送你回学校。”

    路线确定,车内暂时安静下来。陆子明似乎还沉浸在今晚巨大的信息冲击里,他消化了一会儿,突然从后座探过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看向沈听澜:

    “等等!沈听澜!你刚才在楼上说什么?‘舍妹’?!你是说……沈婷茹……沈大明星,是你妹妹?!”

    他这后知后觉的惊呼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听澜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我的天……”陆子明跌坐回座位,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你有首映礼的票……怪不得你……”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陆子明还沉浸在沈听澜家世的震撼中,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话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熟稔的跳跃:

    “对了,沈听澜,明天就是月末沙龙了,这次轮到你主持吧?我可就是为了听你才报的!”

    他兴致勃勃,随即又转向副驾驶的周砚,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周兄弟,你看过沈教授写的文章没有?尤其是他发表在《新潮》、《曙光》上那些,那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用力比划了一下,“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周砚闻言,好奇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听澜侧脸上。他只知道先生是学问很好的教授,却不知他还写文章。

    沈听澜听到“沙龙”二字时,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他在清华园里少数能真正畅所欲言的场合。

    他感受到周砚探寻的目光,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沙龙就是……一些志趣相投的同事和学生聚在一起,不拘形式,聊聊学问,也聊聊时局,谈谈新思想。”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补充,

    “我平时是会写些文章,主要关于社会改良和……嗯,一些新的文化思潮。你要是感兴趣,我回头找几篇给你看看。”

    周砚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想看!谢谢先生!”

    陆子明见周砚不知沈听澜的“丰功伟绩”,谈兴更浓,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语气里带着钦佩:“周兄弟,你别看沈教授现在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当年可是了不得的风云人物!民国八年(1919年),巴黎和会消息传回来那会儿,北平各大高校……”

    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事件,但眼神传递出那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可就走在前头!还有后来,一些……嗯……比较早期的进步团体,他也是第一批参与的元老!”

    陆子明说得隐晦,但周砚也隐约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沈听澜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陆子明一眼,语气带着点提醒,却也坦然:“都是过去的事了。在清华这片园子里,我们还能自由探讨些问题,写写文章,举办沙龙,已是幸事。”

    陆子明立刻会意,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但眼神依旧兴奋。

    他转而说道:“明白明白!所以明天的沙龙才更值得期待嘛!周兄弟,你要是能来听听就好了,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车子在清华园门口平稳停下,陆子明利落地跳下车,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

    他朝车里用力摆了摆手,又特意对周砚笑道:“周兄弟,认识你挺开心的!下次见啊!” 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

    车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安静。沈听澜重新启动车子,朝着周砚住的杂院方向驶去。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斟酌着开口:“明天的沙龙,讨论的话题应该会挺有趣。你若是有空……要不要来听听看?”

    周砚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神情:“先生,谢谢您的好意!真的……只是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裱画坊,下午也得拉车。活儿虽然琐碎,但都得认真干才行……” 他的声音渐低,带着生活重压下不得不做出的取舍。

    沈听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他很快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不悦:

    “无妨,我明白。”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周砚已经来到了位于琉璃厂附近的“此华坊”。这是北平城里最老字号的裱画店之一,门脸不大,却透着百年沉淀的沉静气息。周砚在这里做学徒已有五六年光景,从十几岁的半大少年起,就跟在师傅赵此华身边学习这门技艺。

    这份学徒工虽然工钱微薄,却是他能看到少数有可能真正改变境遇的出路,因此他格外珍惜,每日清晨六七点便到,一直忙碌到近十点,再去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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