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了一下第一排的位置,周砚便顺从地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那身靛蓝色中山装将他衬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拘谨。
沈听澜则随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长桌上,自己转身,向后轻轻倚靠着讲台边缘。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坐在下方的周砚。目光平静却专注,仿佛在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今天我讲的,能听清吗?”沈听澜忽然开口。
周砚猛地抬头:“能、能听清!先生讲得特别好……”声音渐渐低下去,“尤其是‘当时明月在’那句。”
“你喜欢晏几道?”
“喜欢……”周砚犹豫着,手指轻轻碰了碰衣兜,“就是有些看不太懂……”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碰衣兜的手上:“我看见了,你带了书来。”
周砚耳根微红,迟疑着取出那本边角磨损的《新月诗选》,小心地问:“先生……真的可以问您吗?”
“怎么不行?”沈听澜接过书,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周砚的手,感受到对方微微一颤。他翻开书页,看到了里面用铅笔做的的标注,略显稚嫩却极其认真,在一些诗句旁,还有周砚自己尝试写下的歪歪扭扭的疑问。
“这里,”沈听澜就着讲台边缘的灯光,指着一处周砚画了圈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为他讲解起来,“‘新月’不仅是刊名,也是一种象征,代表着一种新的、纤细的、却试图冲破束缚的美……”
他就着灯光细细讲解,周砚渐渐放松下来,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不时露出恍然的神情,眼角微微弯起。
讲到“人生若只如初见”时,周砚忍不住轻声说:“这句真好。”
“好在哪?”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把说不清的感觉都说清楚了。”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的光,唇角微扬。
过了许久,周砚看了眼窗外的月色,突然意识到什么:“先生,我耽误您太久了……”
“无妨。”沈听澜合上书,却没有立即还给他。
周砚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今天给我讲这些。还有……午饭,新衣服,棉服,我都……”
沈听澜轻轻摆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精心批注过的《新月诗选》,递到他面前。
周砚愣住了。
“这本我批注过,你拿去对照着看。”
见周砚没有立即接过,沈听澜又补了一句,声音温和:
“下回若有不懂的,带着它来问我就是。”
周砚双手接过崭新的诗集,指尖在烫金标题上轻轻摩挲。他抬起头,眼里映着教室的灯光,亮得惊人。
“我会认真看的。”他郑重地说,将两本诗集小心地抱在胸前。
沈听澜拿起公文包:“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校园小径上,比起之前的几次同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但依旧沉默居多。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周砚身上那件靛蓝色中山装的衣角。
周砚似乎努力想打破这沉默,他悄悄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带着点不确定地开口:“先生……您身上,好像有股很好闻的香味。”
“嗯?”沈听澜正想着心事,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在自己衣袖、衣领处嗅了嗅,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有吗?我倒是没注意。” 他这认真闻自己味道的模样,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难得的懵懂。
周砚看着他这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沈听澜又仔细闻了闻,终于确定了来源——是他公文包里那张首映礼邀请函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他这才恍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时针赫然指向八点。
他微微张开了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他完全把妹妹电影首映礼这回事给忘了。
虽然他没明确答应,但既然收了票,还转赠了陆子明,于情于理,他都该露个面。更何况,他潜意识里,或许本就打算去的。
好在,这种商业首映礼流程冗长,红毯、采访、互动环节层出不穷,真正放映开始往往要推迟许久,现在赶过去,或许正好。
但当他思及周砚时,他的步伐停下了。
一想到要留下周砚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坐车离去,或是让他独自拉着车消失在北平寒冷的夜色里,沈听澜心里就莫名地有些发紧,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周砚。月光勾勒着少年清晰的轮廓,那身靛蓝色中山装让他褪去了不少风霜痕迹,显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