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托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神殿。穿过回廊时,阳光依旧灿烂,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泡在尼罗河的冰水里。雅赫摩斯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直到走到府邸的侧门,才低声说:“忍一忍。法老的脾气就是这样,过了这阵就好了。”
刘安章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偏院。
关上门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黄金袋摔在地上,金沙从袋口漏出来,撒在泥砖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那件亚麻裙掉在金沙旁,米白色的布料沾了灰尘,金线绣的莲花却依旧刺眼。
“混蛋……”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音已经尖细得像女子的啜泣。
愤怒和屈辱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抓起青铜刀,刀锋闪着寒光。他起身走到那件裙子前,像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举起刀狠狠劈了下去。
“嗤啦 ——” 金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疯狂地挥舞着刀,将裙摆割成碎片,将领口的绿松石扯下来,踩在脚下碾碎。莲花的刺绣被划得支离破碎,流苏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尊严。
直到那件华服变成一堆破烂的布条,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手。青铜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穿女人的衣服,不想被人当成怪物,不想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苟延残喘。他想念实验室里的灯光,想念图书馆里的古籍,想念那个可以自由呼吸、不用时刻担心掉脑袋的世界。
可现实是,他在这里,在公元前1555年的底比斯,穿着不属于自己的长袍,藏着不敢示人的秘密,连拒绝一件裙子的勇气都没有。
夜幕渐渐降临,偏院里一片漆黑。刘安章就那样坐在地上,任由冰冷的夜色将自己包裹。远处传来主院的丝竹声,还有隐约的欢笑声,那是属于贵族的夜晚,与他这个 “穿着女装的智者” 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冷静下来。理智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显露出来。他看着满地的碎布,突然想起了雅赫摩斯的话:“活下去,才有机会。”
是啊,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喜克索斯人被驱逐,才有机会见证第十八王朝的建立,才有机会找到回去的路。为了这个可能,别说只是一件被割碎的裙子,就算是更大的屈辱,他或许也只能忍受。
他慢慢站起身,摸索着找到火石,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地的狼藉,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与决绝。
他蹲下身,开始一片片捡起那些被割碎的布条。指尖触到冰凉的金线和柔软的亚麻,每一片碎片都像在嘲笑他的妥协,可他的动作却很坚定。他将碎片拢在一起,放进一个陶罐里,藏在床底下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泥砖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又按了按胸口的硬块,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慌,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或许,从他被货车撞飞的那一刻起,“刘安章” 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他,只是安卡,一个在古埃及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的异乡人,一个不得不穿上女装来换取生存机会的…… 怪物。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像往常一样,去给荷鲁斯上课,去应对那些探究的目光,去忍受这个时代强加给他的一切。
因为拒绝,就意味着死亡。而他,还不想死。
床底下的陶罐里,那些破碎的布条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被埋葬的秘密,也像一个无法挣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