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猛地抬手,想要将袖子拽下来,遮住那截让他羞耻的手腕。可他太慌乱了,动作也太急,手肘一下子撞到了桌角的墨水瓶。

    “哐当 ——”

    墨水瓶掉在地上,黑色的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丑陋花朵。更糟的是,几卷摊开的纸莎草也被溅上了墨汁,黑色的液体迅速晕染开来,将上面的字迹和图形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荷鲁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的 “安卡先生” 会如此失态。他看着满地的墨汁和被染黑的纸莎草,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刘安章,眼神里的戏谑渐渐变成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刘安章也僵在原地,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他看着那片被墨汁染黑的纸莎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做了什么?因为一句无心的玩笑,就慌成了这样?

    “你……” 荷鲁斯刚想说什么,就被刘安章打断了。

    “我…… 我不是故意的。” 刘安章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慌忙蹲下身,想要收拾地上的狼藉,可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是把墨汁蹭得到处都是,连长袍的下摆都沾上了黑色的污渍。

    他的手臂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光滑细腻的皮肤在黑色墨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荷鲁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刘安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手臂上。他猛地将手臂缩回来,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道审视的目光,挡住自己身体上那些诡异的变化。

    “我有些不舒服,今天……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地上的墨汁和纸莎草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冲出了书房。

    他一路狂奔回偏院,直到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稍微平稳了些。可手臂上那片光滑的皮肤,却像着了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走到铜镜前,一把扯开长袍的袖子。

    镜子里的手臂,白皙、光滑、纤细,没有一丝汗毛,连血管的走向都清晰可见。这根本不是他的手!不是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在实验室里摆弄仪器、在考古工地上搬砖运土的刘安章的手!

    这是谁的手?是哪个女人的手?为什么会长在他的胳膊上?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失控的野兽,撕扯着他的理智。他用拳头狠狠砸向墙壁,泥砖的粗糙感硌得他指骨生疼,可手臂上的光滑触感却丝毫没有改变。

    “不…… 不……”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不可逆转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仅是胡子脱落、声音变尖那么简单,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他作为男性的存在。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性别转换的神话传说,想起了古埃及神话里奥西里斯被伊西斯复活后,失去了男性特征,却依然能统治冥界。可那只是神话,不是现实!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接受了现代科学教育的研究生,怎么会遇到这种只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窗外传来了尼罗河的涛声,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刘安章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光滑的手臂,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越来越多属于 “刘安章” 的特征,正在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让他恐惧的方向滑去。

    而他,却无能为力。刘安章一直这样没有动,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

    夜色渐渐降临,偏院里一片漆黑。刘安章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地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他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依旧要穿上那件宽大的长袍,遮住这双光滑的手臂,去给荷鲁斯上课。他不知道荷鲁斯会不会再提起今天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掩饰多久。

    他只知道,这场诡异的蜕变,才刚刚开始。而他,只能在这条未知的、充满恐惧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