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尽头。
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大块,仿佛整个金银潭的魂,都被抽走了。
五
陆工走后,金组长被提拔起来,负责原本由陆工主管的一摊子技术工作。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懂技术不多,搞斗争、弄权术、拉帮结派却是好手。他指派手下的败类张贴污秽不堪的大字报污蔑陆工——全被我们这些陆工旧部撕毁;全盘否定陆工之前制定的严谨工艺流程,瞎指挥,乱弹琴,一味强调“政治挂帅”、“打破常规”,恨不得明天就再放个“大卫星”好给自己添政绩。
好好的实验室和车间,被搞得乌烟瘴气。认真干活、有本事的技术人员被打压、排挤,甚至被扣帽子;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徒则得到重用。产品质量一落千丈,废品率飙升,安全事故也出了好几起。我们这些老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私下里,大家更加怀念陆工在时的时光。那时虽然苦累,但方向明确,心里踏实,知道每一步为什么走、怎么走。
而今,只剩下荒谬和愤懑。
有时夜深人静,我们几个当年跟过陆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偷偷喝点劣质酒,相对无言。我们会回忆起她带着我们攻关的样子,回忆起她精准的判断,回忆起她递过来的那杯热水,那句鼓励的话。
她的威望,从未因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在对比中愈发高大、清晰。她的名字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暗号,一种对良知和专业的坚守。金组长们可以夺走她的位置,却无法抹去她在我们心中刻下的烙印。
后来,金组长终于被绳之以法,基地重回风朗气清,我也离开了西北基地,辗转多地,最后回到北京,继续从事科研工作。岁月流逝,时代变迁。许多当年的人和事,都已模糊。但陆工的形象,她在金银潭的日日夜夜,她的呕心沥血,她的坚韧与悲怆,却从未在我心中褪色。
前些年,听闻她与暴打金组长后离开的沈工最终团聚,晚年得以安稳,并在材料学界取得更高成就,荣获国家最高科技奖,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她的一生,如同她那日离开金银潭时所乘坐的吉普车,在崎岖颠簸的道路上,硬是碾出了一条自己的轨迹,纵然黄沙扑面,终未能掩其光芒。
如今,我也至耄耋之年。窗外北京秋阳正好,案头清茶微温。而我的思绪,却又飘回了那片遥远的风沙之地。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位清瘦的女子,穿着洗白的蓝工装,站在巨大的设备前,眼神明亮而专注,周遭是轰鸣的机器声和无尽的荒凉。
陆工,您当年在风沙夜里递给我们的,何止是一袋红枣、一块布料。
那是一个时代里,一份不肯熄灭的坚持,一份属于科学家的良心与风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大漠长风依旧,而那些曾为之奋斗、牺牲的魂灵,想必已化作星辰,永耀于那片他们深爱过的土地上空。
梁叶谦
谨记于京西寓所
公元二零一九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