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成员番外
有困难。她的言语总是平和而诚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知道我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有一次便对我说:“小梁,别觉得埋没在这里了。我们现在做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次尝试,都是在为共和国打地基。这地基打得牢不牢,直接关系到将来能建起多高的大厦。这工作,有意义。”

    她的话,像涓涓细流,滋润着我们因枯燥和挫折而日渐干涸的心田。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艰苦卓绝的环境里,她不仅是技术上的主心骨,更是精神上的凝聚剂。大家敬她,也爱戴她。

    三

    然而,基地并非净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明枪暗箭。项目副主任魏云山,是个心思深沉、权力欲极强的人。他对陆工这样一位年轻女性担任核心项目技术负责人,内心早已不满,更因陆工曾直接否决过他提出的几个不切实际、好大喜功的方案而结下梁子。魏和他的侄子、负责后勤采购的魏建,在基地经营着一张不小的关系网。

    项目攻坚最吃紧的时候,怪事频发。不是关键的进口仪器零件在运输途中“意外”损坏,就是仓库里保存的稀有金属原料纯度莫名下降,甚至有一次,高温高压腐蚀试验回路的关键管道竟被人为破坏——她后来的丈夫沈屹副总师为救她,直接被高温蒸汽烫得重伤昏迷。

    大家都心知肚肚明是谁在背后捣鬼,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魏云山反而倒打一耙,在内部会议上阴阳怪气,暗示“某些外来人员身份可疑,需加强审查”。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陆工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但那份坚韧却不曾折损分毫。

    她只是更严格地要求每一个数据、每一道工序,用无可指摘的技术成果,抵挡着来自背后的冷箭。沈屹副总师则以其冷峻强硬的态度,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为她屏蔽着风雨。他们夫妇二人,配合默契,成了那段艰难岁月里,我们这些下面人所能仰望和依靠的屏障。

    四

    1963年10月16日,那个震惊世界的声音终于从罗布泊传来。消息通过保密线路传到基地广播时,整个金银潭沸腾了。人们从各个厂房、宿舍涌出来,欢呼、跳跃、拥抱、泪流满面。多少年的隐姓埋名,多少年的艰苦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和价值!我们激动得难以自持。

    在那片近乎疯狂的欢腾中,我看见了陆工。

    她被人群簇拥着,沈工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峻严厉的副总师,他拦腰将她高高举起,越过攒动的人头,畅快地大喊:“向真!我们成了!我们成了!”陆工在他的托举下,笑得像个孩子,她咳着,却用力地点头,然后俯下身,在沈工布满沙尘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一刻的狂喜与荣耀,属于每一个为之付出的人,更属于她。

    然而,绚烂之后,风雨骤至,树大招风。

    攻击首先从阴险的流言开始。关于她“来历不明”的海外背景——尽管组织早有结论;关于她与沈工“不同寻常”的婚姻关系;关于她“资产阶级小姐做派”——实则根本无稽之谈;关于她“结婚多年不肯生育”……流言在基地隐秘角落里滋生、传播,噬咬着人心。

    紧接着,更具杀伤力的手段来了。有人精心策划,捏造了她与某位男技术员“作风问题”的所谓“证据”,联名向上举报。举报信里,不仅污蔑她个人生活糜烂,更指控她与沈工的婚姻是“权色交易”,沈工为她“问题身份”打掩护,甚至质疑她的科研成果是依靠沈工的影响力“操作”得来……

    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是对她的人格、她的才华、她全部心血的彻底否定!!

    我们这些深知内情的人愤懑不已,却人微言轻。基地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莫名。之前堆满笑脸的人,有的开始躲闪回避,有的则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我看到陆工迅速地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吓人,咳嗽得更厉害了。但她依然坚持每天进车间、看数据。只是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添了一种深刻的悲凉和洞悉一切的平静。她似乎早已预感到这一切。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更抓紧时间安排后续的技术交接,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我们得知:陆工向上级递交了离婚申请和工作调动报告。报告里,她声明与沈屹结婚系“组织安排,有名无实”,所有“问题”与沈屹无关,并主动要求离开核心基地,“去最艰苦的地方接受改造”。

    消息传来,我们小组的人都懵了。谁都明白,她这是要用彻底牺牲自己,来保护沈工的前途,保护“铸剑者”项目来之不易的成果不被玷污,更是以此决绝的方式,反击那些污蔑——

    若真有什么莫须有的“权色交易”,何至于此?

    她走的那天,天阴沉着,飘着零星雪花。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只远远看见她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穿着那件旧棉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一辆吉普车卷起尘土,载着她消失在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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