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早已脆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刚劲中含温柔的字迹依然清晰如昨:
“两身旧袄,一对赤心。火箭为聘,山河作证。沈屹与陆向真,志同道合,情投意合,于艰难岁月结为夫妻。今值家国重器铸成之际,两心相印,特立此证。生当同铸国器,死愿共戍星辰。夫:沈屹妻:陆向真公元一九六三年秋 于金银潭。”
几十年岁月风霜,无数次的搬迁,他都如此妥帖地珍藏着。
陆向真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落笔时的郑重与爱意。
一直强撑的平静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佝偻下腰,将那张薄薄的纸紧紧捂在胸口,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她不是不痛,只是那痛太深太重,重到需要她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承担,以至于在外人面前,反而显出一种极致的平静。
--
在她近乎固执的坚持下,只由一位沈屹生前信任的老部下负责联络协调,一位医护人员随行以防万一,再无他人。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坐上了飞往西北的飞机。
飞机降落,故地重游。
当年的基地早已解密,成为了面向公众和学生的爱国示范教育基地,周边地区也有了发展,但辽阔的戈壁滩、苍茫的天际线依旧。
深秋的西北,风已凛冽,天空却蓝得透彻。
当地政府的领导和老基地留守人员前来迎接,态度恭敬而感伤。
他们安排了住宿,但陆向真婉拒了所有宴请和安排,只请求第二天一早,送她去当年他们常去的一处地势较高、能俯瞰部分基地旧址和辽阔荒漠的地方。
那一夜,陆向真住在简单的招待所里,抱着骨灰盒,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色未明,陆向真便抱着骨灰盒,来到了预定地点。
一轮巨大的、苍白的月亮还悬挂在西天,东方的地平线已经透出晨曦的微光,星河尚未完全隐去,璀璨依旧,如同无数钻石洒落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寒风刺骨,她却毫无所觉。
她坐下来,将骨灰盒放在身边,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他们并肩而坐。
“沈屹,我们回来了。”她轻声说,带着一种回家的安然,“你看,这里的星空,还是那么美,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絮絮叨叨地对着骨灰盒说着话,说起基地的变化,说起他们曾经住过的宿舍楼还在,说起如今国家的强大,说起她最近看到的一些新材料进展……
仿佛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在一旁倾听。
良久,她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冰冷的骨灰盒,仰望着满天繁星。
晨风渐起,带着大漠特有的凉意,吹动她银白的发丝。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宇宙永恒的呼吸声。
她打开骨灰盒,将锦囊里的弹片也倒了进去,然后双手捧起一把混合着弹片的骨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撒向风中。
她一捧一捧地,将他的骨灰撒向广阔天地。
最后一点骨灰离手时,东方正好跃出一轮红日,万道金光瞬间洒满荒漠,也照亮了她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仿佛看到光晕中,那个穿着旧军装、身姿笔挺的青年,正回头对她微笑,然后转身,与朝阳、与大漠、与星河融为了一体。
他最终回归了他奉献了一生、也承载了他最深刻爱恋的土地。
回到北京后,陆向真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生活愈发平静。
她谢绝了大部分社会活动,深居简出。她的生活由一个精干的小组负责保障,其中包括生活秘书、医护人员和警卫人员。他们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确保老院士的起居、健康和安全无忧,最大限度地为她创造一个安静、舒适的晚年生活环境。
她再次系统地整理她和沈屹一生积累的技术资料、工作笔记和日记,分门别类,捐赠给相关的档案馆和研究机构,希望能给后来的研究者留下些有价值的参考。
他们一生清廉,工资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几乎都用于购买书籍、资助困难学生和同事。
国家给予的奖励,他们也大多捐出。
沈屹去世后,陆向真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将自己获得的“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奖金、以及他们两人积攒了一生的、为数不多的工资积蓄合并起来,设立了数个基金。
其中一个基金,她特意命名为“六一计划”,专门用于资助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