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1938年春天,日本人来了……村子没了……乡亲们……都没了……我那年十四岁,躲在村后山的地窖里,躲过去了……”
他说得极其简略,但那平静语气下掩盖的血腥与惨烈,却让向真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
“后来……我就跑了出去,一路往西,听说那边有队伍打鬼子。”沈屹的眼神变得幽远,仿佛看到了那个衣衫褴褛、满心仇恨与恐惧的少年,“碰上了一个侦察班,班长看我个子高,问我多大,我谎报了年龄,说十六了……他就把我留下了。”
“那时候的队伍……就像你可能会在书里看到的那样,”他看了向真一眼,似乎想描述得更具体些,“很苦,经常吃不饱,穿草鞋走山路,脚底都是血泡。但……气氛很好,长官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晚上围在一起学习、唱歌……我很多字,都是在那个时候,趴在背包上,借着篝火或者月光,跟文化□□和战友们学的。”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暖,那是残酷战争岁月中唯一的光亮。“大家都很年轻,很有活力,相信我们正在做一件正确而伟大的事情,再苦再难,眼睛里有光。”
向真静静地听着,仿佛也看到了那群衣衫褴褛却精神昂扬的年轻军人。
“我十六岁的时候……确实已经带着侦察排执行任务了。”沈屹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平静,“没办法,牺牲太大,补充上来的兵很多年纪更小……得有人带着他们活下去,完成任务。”
“我也养过一只兔子。”他忽然说,嘴角牵起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次侦察任务回来,在路上捡的,灰扑扑一只,腿受了伤。我就揣在怀里带回了驻地。战士们都觉得稀奇,轮流找草喂它。那小家伙看着乖,急了也咬人,咬得还挺疼。”
他说着,目光落在向真苍白却依旧难掩清秀的脸上,眼神深沉而温柔:“有点像你……看着温和,惹急了,扳手都能抡起来,砸得人爬不起来。”
向真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不知是病的还是想笑,眼底却泛起一点微弱的水光。
“后来呢?兔子……”她轻声问。
“后来?”沈屹眼底那点微光黯淡下去,“有一次紧急转移,跑散了……没找到。”
短暂的沉默。
战争的残酷,体现在每一个微小的生命上。
“那……唱歌呢?”向真又勉强支起笑容问。她还记得沈屹唱得比她还难听的军歌。
沈屹脸上露出一丝极少见的、近乎窘迫的神情:“……确实不好听。在延安那会儿,搞联欢,被同志们起哄非要唱一个……我吼了一首家乡的打夯号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一看见我就笑。”
向真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高大冷峻的年轻军官,板着脸唱荒腔走板的歌,台下是哄堂大笑的战友……
她终于忍不住,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尽管立刻又引来了咳嗽,但眉宇间那点郁气似乎散了些许。
这是她的笨蛋啊。
“那……后来怎么……去学机械了?”她喘匀了气,继续问。
这些琐碎的、属于他的过去,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一个更立体的沈屹,一个不只是冷峻特派员、威严副总师的沈屹。
“因为聪明,年轻,肯学,表现好吧。”沈屹说得简单,“组织上推荐我去工大学习深造。那时候,国家其实还没打跑鬼子,但大家坚信我们一定会胜利。而胜利后必需建设国家的人才。周老那时对我说‘国破山河在,犹需读书人’……我觉得,拿惯了枪的手,或许也能拿起绘图笔,换一种方式建设国家,保卫她。”
他说得平淡,但向真能感受到那份转变背后的决心与担当。从守护到建设,他走了一条无数革命者共同的道路。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
大部分是向真问,沈屹答。她的问题有时清晰,有时因为精力不济而显得有些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