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谈
淹没,“哎呀……怎么成苦情剧了……”

    “没有。”沈屹立刻否认,声音放得极柔,“没有吵到我。你渴不渴?再喝点水?”

    向真轻轻摇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却暂时安宁的保管室,窗外是灾后忙碌却充满生机的景象。

    她喘了几口气,积攒了一点力气,才轻声说:“外面……大家都还好吗?”

    “都好。疏散及时,没人伤亡。就是庄稼和房屋损毁了一些。”沈屹言简意赅地汇报。

    “那就好……”向真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又飘远了些,喃喃道,“那台拖拉机……没坏吧?关键时刻……还真挺顶用……”

    都这种时候了,她惦记的还是那些机器。

    沈屹喉头一哽,差点没忍住情绪。他用力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没坏,好得很。你开得……很稳。”

    这话半真半假。那台东方红-54确实质量过硬,经住了洪水考验。但当时向真那种近乎搏命的开法,任何一个司机看了都会心惊肉跳。

    “那当然了……我就是……这么厉害……”向真似乎满意了,又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再次睁开时,她的精神仿佛好了一点点,眼神也清亮了些许,竟带着点回忆的微光。

    “沈屹。”她轻声唤他。

    “嗯,我在。”

    “我在来这里之前……其实从来没开过拖拉机……”她慢慢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又有点顽皮和自得,“不过……在福利院……帮阿姨推过送饭的小车……C1的驾照考得……也都是一把过……”

    沈屹的心猛地一抽。

    她从未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沈屹知道她“归国华侨遗孤”身份漏洞百出,但她不说,他就不会再深究她真正的来历。

    他握紧她的手,专注地听着,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我们福利院……最开始的条件不算好,”向真的目光望着昏暗的屋顶,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遥远的世界,“但院长妈妈和阿姨们……都很好。小时候,冬天怕我们冷,会把办公室的蜂窝煤炉子早早搬到我们睡觉的屋子……夏天,有个老校工爷爷,会用旧水管和马达给我们做个小小的喷水装置……虽然简陋,但我们都玩得很开心……后来……条件好了,还会给我们做新衣服……学校里有父母的同学……都羡慕呢……”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咳嗽时不时打断她的叙述。

    “我知道……我是被遗弃的……因为性别……但她们给了我一个家,供我读书,告诉我……女孩子也要有出息,要学好本事……将来……报答社会……报效祖国……”

    “读书了……我成绩好,尤其是物理和化学……做实验最有意思……”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弱的笑容,“就是有时候太投入……会把实验服烧出洞,这可是危险操作啊……千万不能学……实验室安全……真的非常重要啊……哈……还有一次……差点把导师珍藏的样品给污染了……被他训了好久……”

    沈屹想象着那个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偶尔闯点小祸的年轻女孩,心头酸软成一片。

    那本该是她平静而充满希望的人生轨迹。

    “那时候,虽然也累,也难……但总觉得……前面有光……”向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怅惘和一丝委屈,“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是搞材料……却这么难……”

    “好难啊……怎么这么难……”

    沈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对不起……真真……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用……”

    如果不是卷入这些风波,如果不是跟着他受这些苦……她或许还在那个明亮的实验室里,做着虽然忙碌却安稳的研究,不会有性命之忧。

    向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自责和痛苦,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粗硬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

    “不怪你……”她喘息着,语气却异常平静,“哪里搞材料……不是搞呢……这里……这个时候……更需要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积攒最后的气力,然后轻声问:“沈屹……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那么高的个子……是不是从小就打架很厉害?”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带着点好奇去探询他冷硬外表下的过去。

    沈屹抬起头,对上她温和而带着鼓励的目光。

    他知道,她是想转移注意力,不想沉溺在病痛和消极的情绪里。他也努力压下心头的悲恸,顺着她的话题,开始回忆那些被血与火覆盖的久远岁月。

    “我……老家在河北一个村子,靠山。”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久远回溯的模糊,“小时候……皮得很,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个子是比同龄人高半头,打架……倒是很少主动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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