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明白了她那异常平静的语气下,藏着的竟是彻底的、关于死亡的预设和安排!她是在交代后事!用一种谈论今晚月色真美的口吻!
巨大的恐慌和痛楚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胡说什么!”他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惊涛,在汽灯的光线下,脸色甚至比向真还要苍白难看,“没有这种如果!听见没有!”
向真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手腕被攥得生疼。她看着他眼中几乎崩溃的恐惧,忽然意识到,自己试图传递的“豁达”,于他而言,是何等残忍的凌迟。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我只是……怕你以后……”
“没有以后!”沈屹粗暴地打断她,一把将她紧紧箍进怀里,身体竟在微微发抖,“陆向真,你听着,没有你,这一切——”
他猛地挥手指向周围的田野、星空、远山,“——毫无意义!什么美,什么好,我什么都看不见!感觉不到!”
他不是不懂发现美,而是他的所有感知,所有的色彩、声音、意义,早已与她紧密相连,无法分割。
在体验过与她心灵相通的生活后,他已经完全不能忍受她离开他。
向真被他抱得骨头都发疼,脸颊贴着他汗湿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近乎绝望的恐惧和依赖,所有故作轻松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脊。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她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低声安慰着,“我在呢,我还在呢……”
沈屹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久久不肯松开。夏夜的微风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底的阴霾。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足以将他彻底摧毁。
良久,他才放开了她。
两人沉默地沿着田埂往回走。气氛有些沉闷。
为了转移话题,也确实是心中所想,向真望着不远处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白沙河,开口道:“其实,想从根本上改变这里,光靠修几台农机不够。你看那条河。”
沈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夏夜的空气温热,星子亮得出奇,洒下朦胧的清辉,在白沙河上闪烁着缓慢移动的、绸缎般的亮波。
晚风吹拂,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和河流的腥沙味。
“水量不小,但流速慢,落差小,直接利用动能效率低。要是能在上游合适的位置,筑一道小坝,拦蓄河水,形成一点水位差,再建一个小型水电站……”向真眼神里闪烁着光芒,“不需要多大功率,能带动农机厂的电机,能给附近几个村子供上照明电,就是天大的进步了。有了稳定的电力,很多想法才能实现。”
沈屹眯起眼,评估着地形和水文条件。
他知道她说得对。电力是工业的血液,也是现代生活的基石。一个小型水电站,对这片土地的改变将是革命性的。
“想法很好。”他沉声道,“但工程不小。勘测、设计、建材、劳动力……都不是这个小农机厂能独立完成的。需要公社甚至县里的支持,需要专业的水利技术人员。”
“我知道。”向真点点头,叹了口气,“所以只是想想。一步步来吧,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只是本能地无法停止规划和设想,这是深植于她血脉中的建设者的本能。
然而,这个夜晚短暂的宁静与思考,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打破了。
几天后的下午,公社的邮递员送来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是陌生的笔迹,寄出地址是省城某研究所。沈屹拆开,里面掉出的却不是信纸,而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技术资料。
照片拍得清晰而刺目:赫然是他在西北基地时,与几位核心工程师在“鲲鹏”项目关键设备前的合影!背景虽做了模糊处理,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些技术资料,更是涉及了一些非密但依旧敏感的设备参数!
附着一张简短的字条:
“沈工,别来无恙?故人甚是挂念。不知这些资料放在尊夫人所在的公社革委会桌上,会作何感想?安心支援建设就好,勿做他想,勿寻故人。否则,下次寄出的,就不止这些了。”
沈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攥着照片,骨节泛白。
这不是钓鱼!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警告他们不许再试图与外界联系,尤其是不许试图联系周将军或为翻案做任何努力!对方显然一直在监视他们,甚至可能截获或推测到了他们之前试图联系的某些举动——尽管那些尝试都极其谨慎且失败了,这次是直接的、毒辣的警告!魏云山、金组长余党的反扑,比他们想象的更疯狂、更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