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反复研究,沈屹还动用了蛰伏后仅存的、极其有限的几条安全渠道去核实,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而矛盾。
向真甚至用上了实验室里训练出的显微观察法,拿着不知道从农机厂仓库哪个角落翻出的劣质放大镜,试图从纸张质地、油墨、排版细节中找出更多隐藏信息,最终却一无所获。
这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噪音干扰,一次生硬的、试探性的触碰,而非有效的联络。
幕后之人的意图模糊不清——是周将军那边突破封锁艰难递出的橄榄枝?还是金组长、魏云山余党布下的诱饵,企图引蛇出洞,坐实他们“里通外界”、“不安心改造”的罪名?
沈屹指节叩击着报纸,眼神冷冽:“太粗糙了。如果是老周,渠道会比这稳妥隐蔽得多。”
向真靠坐在炕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更像是钓鱼。看来,我们按兵不动,有些人等不及了。”
风险无法评估,还是不能贸然出手。
最大的谨慎就是沉默。
他们将报纸小心焚毁,灰烬混入炉渣,彻底抹去痕迹。决定维持现状,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蛰伏,等待更明确、更安全的信号,或者,等待时机自己创造转机。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流淌。春深夏至,荆楚大地的暑气逐渐蒸腾起来。
他们所在这处鄂西的公社,地形颇具特色。
它并非处于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而是位于平原向丘陵山地的过渡带。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低山丘陵,近处则是被开垦出的层层梯田和相对平坦的塬上地块。
一条名为“白沙河”的河流从丘陵间蜿蜒而出,水流尚算丰沛,但河床落差不大,流速平缓,灌溉着沿岸的土地。
这里距离真正的“三线”深山腹地还有距离,但又因交通相对不便、资源不甚丰富,而被选为接收下放人员、分散布局小型支援产业的地点之一。既有一定的隐蔽性,又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还能利用当地的人力物力进行生产建设,符合“靠山、分散、隐蔽”的三线建设原则,却又因其过渡地带的属性,潜藏着平原与山地交汇处特有的水文风险——此为后话。
向真的身体在沈屹近乎偏执的精心照料下,缓慢而反复地恢复着。咳血的次数减少了,但低烧和虚弱的盗汗仍时常纠缠。县医院的药物效果似乎达到了瓶颈。
沈屹表面沉静,内心的焦灼却与日俱增,数次暗中尝试联系外界更好的医疗资源,皆因层层阻力和敏感身份而告挫。
他将无处宣泄的精力与忧惧,全部投入到工作中。凭借过硬的技术能力和雷厉风行的手段,他很快在农机厂树立了绝对的权威,不仅理顺了生产管理,更带人修复、改造了多台濒临报废的农机具。朱凡勇之流早已噤若寒蝉,厂里风气为之一清。
而向真,在体力稍济时,也从未停止思考。她目睹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尤其是妇女们,在田地里劳累一天后,回家还要应对无穷无尽的手工劳作:剥玉米、碾米、磨面……效率低下,耗神费力。
她让沈屹找来铅笔和粗糙的草纸,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勾勒起来。没有计算尺,没有标准手册,全凭扎实的工程力学基础和空间想象能力。
她设计的是一种脚踏式高效玉米脱粒机。结构力求简单,采用铸铁和普通钢材为主料,关键脱粒部件借鉴了她记忆中现代滚筒式脱粒机的原理,但进行了极大的简化,以适应农机厂落后的铸造和加工能力。
沈屹下班回来,常常看到她蹙眉凝思,或者剧烈咳嗽后苍白着脸继续修改图纸。
他心疼,却知阻拦无用,这是支撑她精神的另一种方式。
他只能默默接过图纸,利用厂里的设备和技术力量,亲自上手加工那些最精密的零件。车床铣床的轰鸣声中,汗水和机油混杂,一件件凝聚着两人心血的零件逐渐成型。
江辰成了最积极的帮手和学徒。这个少年展现出惊人的机械天赋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对向真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爱。他跑前跑后,传递工具,学习操作,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向真也毫不藏私,耐心讲解原理,引导他思考。她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知识火种传承的希望。
夏季,玉米成熟的季节到了。田野里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特有的清甜气息。
经过无数次调试改进,那台脚踏式玉米脱粒机终于迎来了实战检验。它被放在农机厂院子里,周围围满了好奇又期待的社员。
第一个尝试的是个中年农妇,她半信半疑地踩动踏板,随着滚筒嗡嗡转动,金黄的玉米棒子送进去,只听一阵密集清脆的“噼啪”声,玉米粒如雨点般从下方漏斗喷射而出,落入筐中,光洁的玉米芯则从另一侧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