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
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是啊,她这破锣嗓子,还真是难为听众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唱得不好,”她笑着举双手投降,“那你们唱,我听着。你们唱得肯定好听。”

    女孩们互相推搡着,嬉笑着,最后在江晓的起头下,唱了起来。嗓音清亮,旋律悠扬,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活的气息,在夏夜的星空下飘荡开去,确实动听极了。

    “月亮出来亮汪汪嘞,照亮我的玉米仓嘞……”

    “金谷银谷不如我的黄玉米嘞,机器一响粮满筐嘞……”

    她们即兴编着词,唱的虽是田间地头熟悉的调子,歌词却充满了对眼前新机器和丰收的喜悦。嗓音天然去雕饰,在山野的夜风中格外动听,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韧性。

    向真听得入神,惬意地靠在草垛上,翘起二郎腿,从旁边篮子里摸出一个本地种的、个头不大却酸甜多汁的野桃子,咔嚓咬了一口,果汁清甜,沁人心脾。

    她听着歌,吃着桃子,指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玉米粒,对女孩子们许诺:“等以后条件好了,我给你们做一种叫‘爆米花’的吃食,用这玉米粒,‘嘭’一声,能开出白白香香的花来!甜甜的,可好吃了。”

    女孩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想象着那奇妙的场景,歌声里更添了几分憧憬和欢快。

    正是在这样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从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闲聊中,向真才偶然得知,沈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又偷偷跑去找过那位深山里的吴老中医好几次。

    他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带着一身疲惫和被拒绝的失落而归。最后一次,那脾气古怪的老头甚至放狗追了他半里地。

    向真听着笑着,嘴里的桃子忽然没了滋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

    她可以想象,那个一向冷峻高傲的男人,是如何放下身段,一次次去恳求,又一次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半句,只是默默承担着所有的失望和焦虑。

    这个笨蛋。

    夜色渐深,女孩子们带着收获的玉米和知识满足地离去。农机厂安静下来,只剩下夏虫的鸣叫。

    向真没有立刻回保管室。

    夏夜星空低垂,银河仿佛触手可及,四周虫鸣唧唧,蛙声一片,充满了野趣与生机。

    她信步朝田埂走去,蓝黑色的夜幕里,远远看到地里还有汽灯的光亮——沈屹还在帮一个生产队抢修一台突然罢工的抽水机。

    她走过去,看到他蹲在机器旁,满手油污,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硬,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等他修好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洗干净的野桃子,递到他嘴边。

    沈屹一愣,抬头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桃子。

    “甜吗?”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手上收尾的活儿。

    向真在他旁边的田埂上坐下,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和静谧的村庄,忽然开口:“这里其实挺美的,对吧?夏天晚上,有风,有星星,有虫子叫,果子也好吃。”

    沈屹动作顿了顿,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们以前……太忙了。”向真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在实验室,在车间,眼里只有数据、图纸、样品炉……很少抬头看看天,看看树,闻闻下雨前的土腥气。”

    她顿了顿,想起很久以前读书时背的名人名言,“啊……有个外国哲学家好像说过,要多发现生活中的美。我们以前,就错过了好多。”

    沈屹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站起身,用棉纱擦着手。

    他看向她,眉头微蹙,觉得她今晚的话有些奇怪,还带着一种他无法准确捕捉的怅然和解脱。

    “如果……”向真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抬头望着星空,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我是说如果啊,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得自己学着找点乐子。比如夏天晚上出来溜达溜达,吃个桃子,听听那些乡亲们唱歌,其实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