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
陆向真推门进去。房间比沈屹办公室小,更像一个大点的实验室隔间。靠墙是几排摆满样品、仪器和文件的架子,中间一张大工作台,上面堆着图纸、记录本和一些金属块。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片眼镜的男人正伏在工作台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一小块金属断面。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身材敦实的小伙子,和一个三十岁左右、扎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但神情有些严肃的女技术员。
伏案工作的男人抬起头,正是孙继廷组长。他推了推眼镜,看清陆向真,脸上露出客套但疏离的笑容:“你就是鞍钢来的陆向真同志吧?沈主任打过招呼了。欢迎欢迎。我是孙继廷,这是王世均同志,负责样品制备和基础测试。这是何沁同志,负责化学分析和数据记录。”
王世均憨厚地笑了笑:“陆技术员你好。” 何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陆向真年轻的脸庞和朴素的衣着上快速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孙组长好,世钧同志好,何沁同志好。”陆向真礼貌地问好,“我是陆向真,初来乍到,请孙组长和各位同志多多指教。”
孙继廷指了指工作台旁一张空着的凳子:“坐吧。沈主任让你来参与我们这个装甲钢逆向分析项目。目前的情况……”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块他刚才观察的金属断面,“很不乐观。苏联原品性能卓越,我们仿制的几批,要么硬度勉强够但韧性太差,一碰就裂;要么韧性稍好但硬度又远远不足。成分我们摸索着调整了很多次,热处理工艺也试了多种,效果都不理想。像走进了死胡同。”
他拿起旁边一块仿制样品残片,递给陆向真:“你看看这个最新的失败品断口,典型的脆性断裂。和苏联原品那种韧窝状的韧性断口天差地别。”
陆向真接过残片。她仔细端详着那平整、闪烁着晶粒光泽的断口,又用手指轻轻抚摸。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问题核心还是在成分控制和微观组织上。
“孙组长,”陆向真抬起头,眼神专注,“我初步的想法是,我们需要更系统地对比分析。能否给我一些苏联原品和我们不同批次仿制品的样品?我想从几个方面入手:第一,更精确地测定双方的硬度梯度,特别是表层和心部的差异;第二,做更细致的金相观察,对比晶粒度、相组成、夹杂物形态和分布;第三,如果条件允许,做一些简单的局部腐蚀试验,看看晶界状况……”
她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思路,没有因为自己是新人而怯场,也没有好高骛远,而是提出了具体可行、在现有设备条件下能够操作的实验方案。
孙继廷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思路很清晰,切入点也很专业,不像是新手能立刻提出来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何沁和王世均,两人也有些意外。
“嗯,”孙继廷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有道理。世钧,去样品库,按陆同志的要求,取三块苏联原品样块,再取我们编号A3、B2、C1的仿制品样块各一块,切割打磨好,做好标记交给陆同志。何沁,把之前我们做过的硬度、冲击韧性测试的原始数据记录找出来给陆同志参考。”
“好嘞!”王世均应声而去。
何沁没说话,转身去翻找资料。
孙继廷对陆向真说:“陆同志,工作台这边有空位,仪器设备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些。蔡司显微镜在那边角落,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有什么需要,或者操作上不熟悉的,问世钧或者何沁。我们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希望你能尽快融入,发挥作用。”
“是,孙组长。我会尽快熟悉,开展工作。”陆向真郑重点头。
她走到分配给她的那张靠墙的工作台前,放下藤箱,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那支陈国栋送的派克钢笔。
她又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但充满挑战的“新战场”:老旧的蔡司显微镜,原始的硬度计,摆放着各种化学试剂的架子……目光最后落在王世均正费力搬过来的、包裹着油毡的苏联装甲钢样品上。
陆向真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郑重写下:
“T-54 装甲钢仿制项目-性能对比分析记录
日期:1950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