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
真紧绷的神经也是。

    老天,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良久,沈屹才移开视线,看向陈国栋,语气听不出情绪:“身份存疑,来历不明。陈总工,你的处理?”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压力全回到陈国栋身上。

    陈国栋额头渗出细汗。他深知沈屹身份特殊,代表军工部,此次检查来访,有临时专断之权。他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陆向真,想起她刚刚显示出的价值。

    他咬了咬牙:“沈工,眼下厂里最大的难题,是炼铁高炉的炉衬耐火砖,寿命太短,苏联专家的方子也不理想,严重影响生产。”

    沈屹没反驳,他在巡检时确实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麻烦也很重要,他原计划再调工程师过来研究,不过这其中需要的流程和时间太长,能不能成也不能确定。陈国栋此时提起……

    陈国栋看向陆向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陆向真同志,你说你懂,你就去解决它。解决了,鞍钢有你一个位置;解决不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陆向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再难也比被当成特务强啊。

    她说:“我需要看原料、工艺和废砖。”

    沈屹冷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看原料?凭你?”

    他对陈国栋说:“陈总工,国家钢铁生产,不是儿戏,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碰钢厂生产。出了问题,你担责么?”

    向真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看向陈国栋,暗暗祈祷他不要变卦。

    陈国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顶住压力,眼神坚定:“沈工,我亲自督办。给她一个窑位试烧。若不成,我全责。”

    沈屹的目光在陈国栋和陆向真之间逡巡片刻,最终冷着脸,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

    但他离开前,深深看了陆向真一眼。那一眼,仿佛在说: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稀疏的巨大厂区轮廓:“建国前,这里到处打仗。我也出过事,身份证明没了,还受了重伤,若不是遇到好人,现在也坐不了这里。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正需要有能力的人。我看你眼神清澈,出口也有章法,这个任务不涉及保密项目,去做吧。”

    “我需要去现场看看,看你们的原料,看现在的生产工艺,看废砖的状态。”向真再次提出要求。沈屹走了,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对自己的信心。

    陈国栋:“好。明天一早,我让铁柱带你去原料堆场和耐火砖车间。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他说,或者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陆向真同志,你现在是‘归国华侨技术员遗孤’,途中遭遇劫匪与家人失散,受刺激记忆混乱。你的档案,我会想办法。”

    这算是初步接纳,但也划定了界限。

    陆向真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陆向真在王铁柱充满好奇和怀疑的目光陪同下,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鞍钢巨大的厂区。

    她一头扎进灰尘弥漫的原料堆场,仔细辨认着各种粗糙的黏土、铝矾土、硅石;她蹲在闷热嘈杂的耐火砖成型车间,观察工人手工捣打、半机械压制的原始工艺;她更是在废砖堆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不顾脏污,仔细敲打、观察那些失效砖块的断口、侵蚀层和颜色变化。

    王铁柱担负沈屹指派的看管职责。他起初觉得这女人神神叨叨,净看些没用的东西。但陆向真那股专注到近乎痴狂的劲头,以及她对着废砖喃喃自语时蹦出的那些完全听不懂的词汇,让他渐渐收起了轻视,只剩下茫然。

    这怪女人到底什么来历啊……

    陆向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条件太简陋了。比她穿越前的抠门导师还难搞。

    没有XRD分析矿物相,没有热重分析仪看烧结曲线,没有高温显微镜观察微观结构。一切只能靠肉眼观察、经验判断和……她脑子里储存的现代材料科学理论。

    她发现现有的耐火砖主要问题是:原料配比不合理、烧结温度控制差、颗粒级配烂……

    总之,问题很多,但也有解决办法。

    “陈总工,”几天后,陆向真拿着一块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潦草字迹的纸,找到了陈国栋,“我需要调整原料配比,主要是增加高铝矾土的比例,减少低熔点的黏土;另外,需要严格控制烧结温度,特别是升温曲线和保温时间;还有,原料粉碎后,最好能筛分一下,粗、中、细颗粒按比例混合……”

    向真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身后的王铁柱瞥了一眼站在门后的沈屹,一句话都不敢说。

    向真还在耐心地尽量用陈国栋能理解的词汇解释,那些精确的比例数字和控制参数,让陈国栋眼中异彩连连。

    这绝不是瞎蒙。

    当然,表面上他还是有着总工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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