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的遗产
    宣国这片土地上发生过很多传说,翻开泛黄的史书,可以窥见一丝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荡气回肠。

    曾经登上宝座,坐拥这片江山的家族数不胜数,周、云、高、朱……

    曾经金戈铁马,被无数人景仰一生的名将亦如繁星璀璨,薛、邱、司徒、高……

    有太多人轰轰烈烈一场,又带着传奇死去,也有太多人爱恨一生,却未能留给后世只字片语。

    苏岫宁接触诸多古籍,年幼的她聪明早慧,她窥见古人留下的痕迹,阅遍后世对前人的记载。

    而其中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是文字的,是薛家。

    薛家历代每一人,但凡不是刻意隐姓埋名,其姓名事迹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薛家人的每段故事在酒馆茶楼讲出来,都是座无虚席,满堂喝彩。

    几十年前,薛家曾出生一个天生双腿残疾的男婴,此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唏嘘,流言纷至沓来。

    皇帝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探望,御笔亲书昭告天下,若能医治,赏金封侯。

    可惜这份重赏最终却无人拿走。

    十几年后,那名婴儿坐着轮椅长大成人,终以无双智计威震边陲,带兵与以矿产武器为长的玄铁州周旋数十年。

    年仅三十,呕尽心血早亡。

    将军名曰,薛烬。

    “烬谋焚尽山河策,不烬平生薛氏魂。”

    这是苏岫宁外婆为薛烬写的判词。

    苏岫宁不会告诉任何人,薛家每一人,她其实都如数家珍。

    薛林昭是薛家最后一人,她苏岫宁也是苏家最后一代。

    在遥远又或者并不遥远的将来,薛林昭的判词将由她亲笔书写。

    如血夕阳下,薛林昭的侧脸平静,眼眸落在下方战场,仅偶尔泛起一丝涟漪。

    苏岫宁暗想,寥寥数语,道不尽这个人万分之一。

    她不懂兵法,但看得懂裴飒脸上逐渐暴躁的表情,看得懂将士们身上贴的花花绿绿的条子。

    众人一直在讨论种种兵法阵法,薛泽渊留下来的,薛长风留下来的,甚至是春芽自己琢磨的。

    几位大人称赞连连,看起来实则都是在拍薛林昭马屁。

    但苏岫宁估计她根本听不懂,或者说,就没往心里去一点。

    果然,只见薛林昭眉角微压,沉声道,“来了。”

    苏岫宁朝下一望,石忠的人马即将冲破城门,直奔瞭望楼而来。

    一时间城中地动山摇。

    “不会真被攻下来吧。”石焰声音都颤抖了,“兵力相差太大了,军队素质却相差无几,危险啊。”

    “纯钧呢?”

    有人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冲上瞭望楼。

    石焰大喝一声挡在薛林昭身前,却见来人直接行云流水行了个礼,转身对着下方拉开弓,灰色的眼珠带着几分妖异。

    远处战鼓响起。

    贺兰亭低哑声音道,“放。”

    瞭望楼上等候多时的弓箭手同时出手,箭羽离弦。

    同一时刻,侧方林中,燕飞在得到骁骑营支援后突破重围,也步步压制程固山进入城中,正缓缓向军旗所在方位靠拢。

    城门缓缓合上,纯钧和春芽带人从后方两个方位合围。

    夕阳如陈旧血渍,凝在薛家军旗之上,抚过薛林昭的头顶。

    远处大漠地平线上,太阳所剩无几。

    战鼓已不再响起,双方皆对这面锈红的大旗志在必得。

    “春芽其实也算师从老将军。”

    身边突然有人道。

    苏岫宁有些愣神。

    她离开方家进入王城,第一个见到的便是春芽。

    少女活泼开朗,头脑机灵,手脚又稳重,初见她便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的丫鬟。

    可直到某日她的手帕被风卷上树梢,春芽仅足下一点便飞至枝头,将手帕取下,轻巧落地。

    她那时方知,这护国大将军府,糊弄不了多久的。

    原本神降城灵犀清梦阁是群狼环伺中最后的退路,只是未曾想到,短短时间……她看向身侧。

    薛林昭眉间微敛。

    苏岫宁问,“有何不妥?”

    “没能适应。”

    适应什么?苏岫宁已无需再问。

    太明显了。

    下方酣战的几方人马全都在有意无意看向这里,不是看军旗,而是他们在确认,薛林昭还活着。

    春芽脸上蹭了灰和蜡渍,但目光坚毅,通红的眼角还能看到泪痕。

    苏岫宁此时彻底恍然大悟,她还是低估了薛林昭在这些人心中的分量。

    薛林昭一个眼神,是真的能动摇整个宣国军心。

    人人皆不喜被轻视,可若被人重视期待至此,是否也是一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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