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一度怀疑他,但事后再想,此人虽自私无情,还没有那么大胆子。”
方秀宁点点头,她心中诸多盘算,“您现在只管养好身体,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去查。”
“要如何查?你出入方便?”
“今上身体不好,恐时日无多,薛林昭过段时间会回边关,我要想办法跟着。”
“边关?”苏安竹焦急,“薛家人嗜杀成性,太危险。”
想到那块玉佩上的朱厌,方秀宁亦是心中一寒,还是宽慰道,“我会注意分寸的。”
两人低声交谈许久,苏安竹也累了,方秀宁扶着她喝下一杯水,便坐在一边想心思。
母亲醒来分明是好事,但寒月却焦急冲进宴会场高呼不好,不对劲。
她当时心神激荡,没有太留意到,现在细细想来,薛林昭似乎并无惊讶之色。
虽然薛林昭几乎就没有过惊讶之色……
片刻后,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苏安竹立时闭上眼。
方秀宁过去拉开门,外面是沈汐和寒月,手端热气腾腾的药碗。
沈汐低声问,“可醒过?”
“醒过,我,我们,聊天,还。”
沈汐又去帮苏安竹诊脉。
方秀宁看看门外,并无旁人。
便问,“将军,没来?”
“将军才被圣上叫走。”寒月道,“您找将军有事?”
方秀宁摇摇头,又问,“你为何,说,不好了……我母亲,好,很好。”
寒月赶快告罪,说并不是诅咒老夫人。
“其实今日老夫人醒来才是计划之外,将军一早便吩咐过要奴婢当众说出老夫人时日无多,您不要生气,将军是有别的打算。”
寒月道,“还请您整理随身物品,过几日我们将会搬去香山上小住。”
方秀宁心中一沉,薛林昭就要动身回边关了,临行前打算将她们安顿在香山。
看来薛林昭并未准备带她同行。
宫中。
薛林昭跪地恭敬道,“臣薛林昭拜见陛下。”
屏风后面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们出去吧,昭儿进来。”
宫人端着脸盆布巾陆续退出,皇帝身边的孟公公手提一只工具箱,对薛林昭行礼问安。
待人走净,薛林昭方才绕到屏风后方,却并未抬头。
“坐吧,马蹄酥,太医净管着我不让多用,你多吃些。”
薛林昭依言坐在矮榻上,隔着一张方桌,看到皇帝。
脸上早已不是踏青宴上的神采奕奕,如今的皇帝病容更甚,满是倦容。
声音更加疲惫,“我怕之后没有机会了,想趁着还有精神,多见见你。”
薛林昭未发一言。
皇帝长叹道,“是朕对不住泽渊,没照顾好你。”
朕对不住泽渊。
是皇帝对不住薛泽渊。
不是周博衍。
薛林昭垂眼看着桌上的花纹。
皇帝侧头问,“你打算一直不说话?”
“臣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愣愣看着她头顶,好半晌才动了动,“啊……你选的夫人倒是合适你。”
又过半晌,皇帝还是忍不住拿起一枚马蹄酥啃着,“皇后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远儿自幼得她教导,朝政上倒是不叫人担心,军中有你,我亦放心。”
薛林昭终于主动回一句,“臣谨遵圣命。”
皇帝,“……”如果是这话,倒不如不说。
“你父亲就不会这样说话。”
“若是父亲,会说什么?”
“他会说……”话到嘴边,皇帝沉默良久。
“太久了,我记不得了……老了。”
薛林昭认真道,“陛下不老,父亲去世只有六年,不算久。陛下记不得,是因为此前便多年未与父亲交谈?”
皇帝,“……”
你还不如骂我老糊涂记不住事儿。
皇帝捻着指尖糕粉,叹气道,“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在追查你父亲被杀一事,太子也是。我也年轻过,明白这种不甘,让人彻夜难眠。”
“太子知进退,即便我有心无力之际,也从未僭越……你来之前,我已将密影司交到太子手上。”
密影司,作为皇帝最后一张底牌,这是一个隐在黑暗中的组织,遍及江湖庙堂,效忠周家皇帝百余年,世人连他们的衣角也不曾看到。
薛林昭沉默听着,不僭越,守本分。
是个再安分不过的臣子。
离开前,皇帝突然喊住她。
“若朕还理朝政,可能会问你,何时才能后继有人继承将军府……但从今往后,这些都是远儿要操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