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问起,你便说,林衡老到看不清路了。”
太傅林衡,年少失侍失怙,青年六元问鼎状元,中年丧妻连失二女,一生育人无数,满身清名,得意门生是当朝天子和太子,如今落得孑然一身隐居深山,守着无名孤坟。
究竟是怡然自乐,还是逃避现实。
或许林衡说自己老到看不清的那条路,正是通往人世之路。
马车一路摇晃,前面就是城门。
春芽道,“适逢灯会,街上人多,我们绕路回府。”
夜风将窗帘吹起一角,她看见薛林昭目光落在远处灯火上。
双眸盛满人间烟火却无半分温度。
都说凡人一念三千,这一刻无比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薛林昭说,“马车先回,我们去灯会。”
王城灯会自古有之,从前只有上元节,后来加个春灯节,今上登基后更是在六月又加了一场。
史书记载某年盛夏,圣上曾于飞燕塔与民同乐,饮酒赏灯,留下一句“太平盛世民安乐,灯火辉煌映玉壶。”
所以民间又叫玉壶节。
原本就是个意象,结果发展到后来,真的每年惯例做一个大壶灯笼,放在朱雀河畔飞燕塔前。
百姓在此许愿祈祷,点灯送花,拜得煞有介事。
或许几百年后,后人还真以为有一位玉壶大神。
进了城,车夫赶车绕路先回。
春芽和几个侍卫保护左右,她们并肩走进人头攒动的街道,老远便看见比房子还高的大壶。
“当心脚下。”人挤人中薛林昭这样说。
灯火辉煌行人如织,长街望不到尽头。
方秀宁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薛林昭似乎有瞬间惊讶,不过还是任由她拉着了。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投壶,投壶,公子投壶吗?有彩头。”
“给小公子买朵绒花吗?坠金铃儿的,哎呦不分男女,小孩儿都能戴。”
“糖葫芦糖葫芦,山楂雪球,酸酸甜甜呦~”
十几年前亦是如此盛景。
方勉带她和母亲来王城,目的是向王城几家大纸铺自荐,招揽些生意。
那时的玉壶灯笼还没有这般大,方家也是。
当年她个子还小,方勉担心她被挤丢了去,干脆将她扛在肩上。
母亲笑着骂他没正形,却也没有阻拦,跟在后面帮忙扶着父女俩。
不到十岁的方秀宁兴奋地心脏快要裂开,揪着父亲的头顶嚷嚷,“要山楂球要山楂球!”
方勉哎哎叫着,“买!买!小宁子大老爷快放开小的日渐稀疏的头发吧。”
春芽也去买了山楂球回来,同样的包装同样的外表,却远没有记忆中甜。
甚至两颗下肚胃部便隐隐作痛。
薛林昭看春芽一眼,后者立马递上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并不动声色将山楂球收走。
方秀宁望向人声鼎沸,突然便失了逛下去的兴致。
她看着薛林昭似乎也在出神的侧脸,讷讷道,“胃……痛。”
回到府中,沈汐早已备好汤药和她每日要泡的药浴。
她把自己浸在热水中,胃部隐痛逐渐被汤药抚平,脑海里却一直在想薛林昭。
想到今晚在街上,薛林昭那个表情。
她本以为薛林昭自幼隐藏身份与世隔绝,面对喧闹尘世要么好奇,要么感伤,要么厌烦。
可她今晚眼里分明半分情绪也无。
凡人一念三千,薛林昭却没有一丝。
重新穿好衣裳,她觉得今日收到的东西还是太烫手,应该还给薛林昭。
紫金石倒是可以留下,反正做成颜料之后用在笺纸上,也是要送进宫去的。
她找个盒子出来,将仪妃给的镯子,太傅给的玉佩放进去。
还有离开街上时,薛林昭派人去买的一对绒花。
她找件披风围上。
寒月一见惊了,“您要出去?”
“找,找将军。”
“奴婢去喊将军过来。”
“不,不。”喊来又要折腾她装扮一次,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
而且沈汐就在隔壁,不知是否她多心,薛林昭似乎一直刻意回避沈汐。
“我在门,外,不见她。”
寒月一头雾水,好像听说夫妻吵架是这样的。
虽说并不打算进去,但要和将军说话还是要有人提前通报。
她和寒月候在门外,心中默打腹稿。
到时候就说东西太贵重,自己丢三落四,不稳妥,还是给她自己保管。
薛林昭这院子来往人少,丫鬟只看见春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