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说啥呢,笔和墨怎么还要人伺候?”纯钧在后面小声问龙雀。
方秀宁,“……”有时候真怀疑谁是傻的。
“夫人勿怪。”龙雀过来行礼,温声道,“我们常年随将军在边关,宅中之事生疏,害怕伺候不好夫人。纯钧她大咧咧惯了,不懂这些,也不太认字,还请夫人莫怪她冒犯。”
纯钧只忙着给自己找补,“兵书我看的!”
方秀宁叫龙雀起来,倒是来了兴致,“什么兵书?”
纯钧五官比寻常人深刻许多,眼睛尤其深邃,偶尔也会有些奇怪的口音,她一拍胸脯十分自豪。
“带画儿的。”
“……”还真是不认字啊。
夜深,将军府陷入寂静,只有巡逻侍卫偶尔走过。
睡梦中的方秀宁呼吸急促,皱着眉头挣扎。
终于,她猛地睁开眼,已是大汗淋漓。
梦里尸山血海,苏家每一个人死不瞑目的脸都在眼前,醒来前晃在眼前的,只有一颗血红朱砂痣。
她蜷缩在柔软被子中,不自觉揪紧衣襟,看着母亲娴静的侧脸。
她就躺在那里,闭着眼,呼吸绵长,可偏偏不睁眼。
苏安竹,你是睁不开,还是不敢睁。
方秀宁怀揣着一个秘密,那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当年在方家下人的追捕中匆忙一瞥,那上面字字句句她至今记忆犹新。
护国大将军薛泽渊台鉴:
今边境局势风云变幻,周边诸国蠢蠢欲动,为保我朝疆土稳固,经枢密院审慎研讨,特下达此次军队换防指令。
……
你部需于本月二十日卯时,准时自落日城拔营出发,务必在本月二十三日酉时前抵达忘月坡……
……
枢密使古炳安
文祯二十二年三月初十
宣国只要消息不闭塞的百姓都知道,六年前,文祯二十二年夏初,边关发生一件大事。
前护国大将军在迎接军饷的路上在夹谷关被山匪伏杀,军饷尽数被劫。
薛泽渊一死,边关告急,朝野动荡。
年仅十六岁的薛林昭连披麻戴孝尚且来不及,临危受命奔赴战场稳定军心。
传闻薛泽渊独子自幼体弱,除却偶尔随其父到军中历练,从不在人前露面。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落日城完了。
连皇帝也没有把宝压在他身上,而是另外派将领掌兵,只将他当做一个薛家精神的象征带去战场。
大军抵达边关之时,司南国已经攻破落日城,骑兵直捣夹谷关。
临时集结的军队良莠不齐,与朝中临时派去的几位将领之间更是毫无默契,一时军心涣散,形势危急。
而薛林昭,单枪匹马于乱军中取下敌方将领首级。
酒楼茶肆说书人唾沫横飞,只说那薛林昭骏马扬蹄,长枪染血,枪头上还挑着司南国将领的项上人头,一时间宣国士气大振。
薛林昭在震慑住军中将士之后,又利用夹谷关地形排兵布阵,将敌军首尾截断,两方绞杀。
关内敌军被尽数歼灭,关外司南国仅剩的残余士兵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就在朝廷派兵到达之前,司南曾有小部队诈降,里应外合,才导致本就因薛泽渊身死军心不稳的落日城驻军节节败退。
故薛林昭率军夺回落日城后,不招降,拒投诚,以城外捞月河为界,凡越境者皆杀。
据传闻,捞月河的水数日殷红不散,薛林昭一战成名,史书记载为血河战役。
民间皆传言她骁勇更甚其父,狠辣远超其祖,几乎有了传说中薛家六位开国名将的无情铁骑风范。
当年有魔将薛长风,如今有血河煞将薛林昭。
越是这样,方秀宁越是怕。
故事里听大将军率军攻打敌人很爽,打得越狠越爽。
可一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个敌人,就如芒在背。
不招降,拒投诚。
只有一丝愧疚还远远不够。
方秀宁做了一整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