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麓从来不是迟钝的人。
那孩子的目光坦率而直白,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她的眼角眉梢、衣衫裙摆。
每次课前,黑板都被洗得锃光瓦亮,连下面得粉笔槽都擦得一尘不染,甚至粉笔盒里,长短不一的粉笔被码得整整齐齐。
她的英文作业本页尾空白处,时不时会多出一两句无关课业的关心,字斟句酌。每隔一两周,林麓的桌角便会无声无息地长出一小盒润喉糖。
起初,林麓将其理解为一种对年轻老师的亲近和依赖,这在青春期学生中并不罕见,尤其像许思和这样心思敏感、有些特立独行的孩子。她的那些小动作,那些笨拙的示好,像刚钻出土的嫩芽,带着一种脆生生的莽撞。林麓并不讨厌,甚至有些怜惜。
她想,这不过是一朵云,飘过就散了。她愿意成为那朵云路途间偶遇的另一朵云,她舒展云雾水汽弥漫四方,轻轻推动着那云向更广阔的天空飘去。
叶落无痕,但云过有声。
后来,许思和捧回了省赛第一的奖状,大家都很高兴,校领导还特意请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分享学习经验。
然而话筒还没来得及递到获奖学生的手里,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她喜欢老师,真变态。”,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一片哗然。
“哇塞,老牛吃嫩草。”
“听说她看上的老师也是个女的,啧啧。”
“咦——同性恋啊,恶心。”
“师生恋跟乱论有什么区别?”
有老师出来维持秩序,不许她们吵闹。
校领导借口天气不佳,作了几句性的发言后便散会了。
当林麓再回到办公室后,原本热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有同事莫名感慨,说起现在的学生可真早熟,随后几道不知是嘲弄鄙夷还是猎奇的眼神飘过来,落在她脸上。
风言风语在学生中间更加肆意猖獗,比颁奖仪式上还过分的难听话也不是没有。
那段时间,每当她或许思和途经走廊时,角落里总会爆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暧昧嗤笑,有时她会停下脚步,平静地看过去问对方在笑什么,不怒自威。留下几双躲闪的眼睛和一片沉默。
随后是年段长的忠告,她并没有批评或是警告林麓,点到即止。甚至带着作为前辈的善意规劝。
她一脸严肃地盯着林麓的脸,意味深长道:“年轻教师一定要把握好和学生相处的分寸。”
林麓感到百般羞耻难堪。
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怎么解释呢?解释什么呢?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这“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承认她与许思和之间,确实失了分寸?
最终她垂下眼,低声应道:“……知道了,段长。”
林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说她错了。流言蜚语、诋毁攻击的箭头全都指向她,林麓感到愤怒又难堪,还有她不愿承认的无力感,她只是试图做一个好老师,接纳一个孩子的信任和善意。
她气许思和的孩子气。气她的执拗,气她不管不顾的天真莽撞。她想,十三四岁,懂什么呢?那轻易说出口、惹得满城风雨的,怎么会是爱?她读过许多书,大学的教育心理学课程考试拿到了满绩,此刻却像站在迷宫里无所适从。
但林麓始终无法狠下心对许思和说出教训或责备的话,她也不懂是出自什么原因。
冷处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体面的解决方式。林麓不再回应那道目光,不再多说一句课业之外的话。
像一个戛然中断的信号。
许思和似乎很快捕捉到了林麓疏远的意图,也默契地低下了头。
林麓想,青春期的孩子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总会淡下去的。到时候,她们依旧可以是很好的师生关系。
可是为什么,看到这个孩子日渐沉闷默然,她的心也会变得苦涩。
期中考试家长会后,林麓刚送走一位喋喋不休的家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家。手机屏幕忽地闪烁起来,是学生发来的消息。
没聊几句,对话框里新弹出的文字和截图里大胆示爱的幼稚言语瞬间让她头皮发麻。
真是荒唐可笑。
怒意顷刻间占据了她的大脑,随之而来的还有被凝视的难堪羞耻。
为什么?
许思和,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把这些……这些荒唐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公开发出来?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被随意窥探、被轻浮谈论的对象?把老师置于何地?
太荒谬了。
她的包容、她的自尊、她的教育理想……瞬间全变成了笑话。
这就是她真心待人的下场吗?
林麓无暇思考,她必须立刻和许思和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