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监狱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许思和的高中生涯是她本不想提起的三年。

    许思和就读的SY中学是省内最好的高中,以升学率高、管理严格闻名。全封闭,军事化。口号震天响,条令细如发。

    这个地方学生的时间被规划到分秒,没有隐私、没有自尊、更奢谈自由,SY中学仿照的是那个年代臭名昭著却又饱受校领导青睐的“衡水中学”,第一课就是教你全然忘记做人的滋味,精神上的髌骨必须率先打断,如此方能学会像奴才一样下跪,再者要像狗一样听号令学服从,这样一来,才算是入门了。而你服从的对象恰是此校之内除学生以外的每一个人,这里真是堪称“人人平等”,无论领导官级、不谈职业地位,都平等拥有惩罚学生的权力与手段,因为这里的学生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自然也不可能在这平等的行列之内。

    宿管可以因为学生宿舍地板有几根头发未清理干净,便一纸状告年级部以求学生得到严惩;保安可以因为学生走了学校的东门而非南门,便如看门狗般将其拦在门外狂吠不止。她不能反驳,甚至不能面露不满之色,否则动辄就会招致通报批评、记过惩处。食堂工作者会因为学生吃饭超过十分钟或是饭盘里有剩饭剩菜而破口大骂,扣除班级量化考核分。教师与校领导则更不必提。

    一个个恶吏走狗,炮灰一样的小角色,手中只要握了一点点权力,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便要在职责范围内尽可能地为难人。

    教室里装着三个全方位摄像头,每个班级的监控都会在年级部办公室循环滚动,班主任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打开摄像头检查学生情况。在那个科技尚不算发达的年代,倘若这样的天罗地网布在街头小巷,或许人口安全会得到极大保障。

    SY中学的一切都需要量化考核,无论是成绩,是纪律,是卫生,还是老师的教学水平,都有精确的数据。在校内无论做什么都需要跑着去,无论是上课、吃饭、去厕所。每一天都必须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完成。

    SY中学通常每两周放一次假,不到二十四小时,刨去来回奔波,所剩无几。遇上大考,三周一次假是常态。晚自习晚上10:40下课,下课后十分钟内必须洗漱完毕熄灯,熄灯后不许做任何事,上厕所也不许,巡逻的手电光会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走廊,任何动静都可能招致宿管尖利的斥骂和扣分的威胁。次日清晨五点多起床铃准时响起,又是日复一日。

    这里的宗旨是分秒必争,时刻竞争。每个人都像农场里被反复鞭打的骡子,疲倦、痛苦,却无法停下。

    许思和在全校最优秀的班级,所谓的“最优班”。名字光鲜亮丽,内里却是血淋淋的斗兽场。在这里,不讲同窗情谊,遑论友爱互助,唯分数论,许思和的成绩徘徊在最优班的中下游,成了班主任杨芳的重点“关照”对象。这位杨老师颇有独到的教育见地,她提出一种新潮的激励方式,每次考试后,年级排名未能进入前三十名的学生家长,其家长必须被“请”到学校,坐在教室后面,陪读整个晚自习。美其名曰激发学生学习动力,实则无异于游街示众般的羞辱与精神凌迟。

    “许思和,第42名。你真是出息了,后天叫你家长来陪读晚自习。” 在晚自习的寂静中,班主任用一种嫌恶和讥讽的滑稽语调点出了许思和的名字。班里其他学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有嘲意也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幸好不是我。

    许思和无法想象许苡可能出现的、失望而疲惫的脸,也无法想象妈妈或爸爸坐在教室后排、接受其他同学或老师轻视目光的场景。她做惯了优等生,未曾想过自己也有被老师这样羞辱的一天,只是这老师只羞辱自己一个尚不解气,还要将自己家人一同钉在耻辱柱上。

    许思和感到深深地窒息和无力。放学铃声一响,她几乎是冲进了杨芳的办公室。她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哀求:“杨老师…我…我保证下次一定考进年级前二十名!能不能…这次别让我妈来?”她甚至慌乱地、近乎卑微地立下“军令状”,仿佛这样就能说服杨芳同意她的乞求。

    杨芳慢条斯理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茶,眼皮都没抬,她嗤笑一声:“保证?”杨芳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她,“规矩就是规矩。你考不好,丢的是我的脸,是班级的脸!家长不来,你怎么长记性?怎么知耻而后勇?” 她挥挥手,像赶苍蝇,“回去吧,让你家长准时到。”

    从办公室出来,许思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仅仅是被拒绝的难堪,更是对自己卑躬屈膝奴态的深深厌恶。为了逃避另一种羞辱,她主动选择了此刻的屈辱。她觉得自己真下贱、真窝囊,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喊,想砸,想打,想把这座压抑的牢笼烧成灰烬,包括人,也连同她自己。

    可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容纳自己情绪和声音片刻的地方。

    不,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接纳她。

    许思和躲进厕所隔间,落锁,后背抵着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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