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攫住她下颌的手,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也感受到她骨骼在他力道下的脆弱。只要再用力一分,似乎就能捏碎这承载着太多谜团与痛苦的躯壳。可看着她眼中滚落的、冰凉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那微小的湿意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指节僵硬,再也无法收紧。
“为什么……不说话?”他重复着,声音里的暴怒如同退潮般消散,只剩下被冲刷过后、一片狼藉的沙哑与空洞,“为什么……不肯给朕一个明白?!”
许棠雾闭了闭眼,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他的手指。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支撑自己站立的意志都在瓦解。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系统的警告如同紧箍咒,任务的成败关乎世界存亡,而眼前这个男人濒临崩溃的状态,更让她不敢轻易掷下“真相”这枚可能引爆一切的炸弹。
她的沉默,她的眼泪,在此刻构成了最残忍的回应。
霍听澜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的风暴在触及她那彻底放弃抵抗、只剩下无边悲凉的神情时,竟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下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猛地松开了手。
许棠雾脱力地踉跄一步,扶住旁边布满尘埃的书架才勉强站稳,书架上的书卷被撞得簌簌作响。她白皙的下颌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刺目的红痕。
霍听澜看着那红痕,看着她在尘埃中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执着追寻的“答案”,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所有意义。无论她是真是假,无论她为何而来,这无声的泪水与痛苦,都做不得假。
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低沉得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滚出去。”
许棠雾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冷硬的背影。
“朕让你滚出这间屋子!”他骤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与自我厌弃,“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再踏进这里半步!”
这不是以往那种充满掌控欲的囚禁命令,更像是一种……无法面对当下的逃避。
许棠雾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她没有再多言,扶着书架,步履有些虚浮地、沉默地走出了这间堆满过往的侧殿。
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霍听澜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厚重的书架上!
“轰”的一声闷响,整个书架都为之震颤,无数书卷哗啦啦坠落在地,扬起漫天尘埃。他撑着书架,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手背上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散乱的书页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霍听澜,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无法控制的暴怒,厌恶这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轻易牵动所有情绪的无能!
接下来的两日,凤仪宫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霍听澜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传唤她。送来的膳食依旧精致,甚至悄然换上了更柔软的寝具,殿内也添置了几盆清新的绿植,冲淡了些许冷梅香的沉闷。宫人们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某种一触即碎的危险品。
许棠雾的下颌还残留着淡淡的指痕,提醒着她那日几乎失控的冲突。她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主殿,或坐在窗边看云卷云舒,或漫无目的地擦拭着那几件霁华阁的琉璃摆件。她没有再试图去那间侧殿,也没有再向宫人打听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
她在消化,在思考。
霍听澜那日的反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措的痛苦。他想要答案,却又害怕答案。他的偏执与疯狂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个早已千疮百孔、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脆弱灵魂。
而她,似乎一直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不断撕扯着他的伤口。
(或许……我错了。一直想着如何‘降低黑化值’,如何‘完成任务’,却忘了,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被命运和过往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
系统没有再发出警告,黑化值稳定在97.1,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停滞。
直到第三日深夜。
许棠雾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尽是破碎的影像和压抑的哭泣声。忽然,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惊醒,睁开眼,借着透过窗棂的朦胧月光,赫然发现床榻边伫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她吓得几乎惊叫出声,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
“是朕。”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是霍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