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听澜允她"退下"后,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继续沉溺于画像或独自静思。他离开了凤仪宫,且一整日未曾现身。殿门依旧落锁,守卫森严,但那种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凝视感,却奇异地减轻了。
许棠雾乐得清静,却丝毫不敢放松。她仔细检查了晚膳,确认那碟荷叶糕无毒且口味清爽后,才小口食用。她的目光掠过博古架上那几件格格不入的琉璃摆件,心中思忖。
(他在尝试接纳‘差异’……用他扭曲的方式。但这被动等待的进展太慢了。)
她需要让这道缝隙裂得更开,直到光能真正照进去。
机会在第二天午后降临。霍听澜回来了,依旧是一身玄衣,面色比昨日更显苍白疲倦,眼下的乌青浓重,仿佛一夜未眠。他没有带随从,手中却拿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狭长物件。
他走进殿内,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画像,最后才落到坐在窗边看书的许棠雾身上。她看的是一本讲述各地风物志的寻常书籍,并非他书架上的那些"异世邪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她面前,将那个锦缎包裹放在她身旁的小几上。
"打开。"他命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棠雾放下书,依言解开锦缎。里面是一个紫檀木长匣。推开匣盖,映入眼帘的并非珠钗首饰,而是一支做工极其精湛的紫毫笔。笔杆温润,笔锋饱满,一看便知是极品。
"陛下这是……"她抬起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赏你的。"霍听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紧锁着她的脸,"朕听闻,江南许家的女儿,擅画。尤其擅画……江南烟雨。"
许棠雾心中猛地一跳。系统给的身份信息里,确实有"许棠雾"擅画这一条,但风格偏好是写意花鸟,绝非什么江南烟雨!这是他新的试探,一个更隐蔽、更刁钻的陷阱。他不再直接追问她是不是"她",而是开始验证她作为"许棠雾"的身份真实性。
(好险……若我顺着他说擅长烟雨,便立刻露馅。他竟去查了‘许棠雾’的底细?他的偏执转向了更冷静的方向。)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丝被提及擅长之事的、属于闺阁女子的赧然:"陛下谬赞。民女确实粗通画技,不过……擅长的乃是写意花鸟,于山水一道,尤其是烟雨朦胧之景,笔力尚浅,不敢献丑。"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补充道:"家父常叹,说女儿家笔触终究失之婉约,画不出烟雨江湖的浩渺之气。"
霍听澜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么。"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但他没有收回那支笔,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而拿起她刚才看的那本风物志,随手翻了翻:"喜欢游记?"
"闲来无事,聊作消遣。"许棠雾谨慎地回答,"读万卷书,虽不能行万里路,亦可神游四方。"
"神游四方……"霍听澜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怀念的温情,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似乎在将她与记忆中的"她"进行着冷酷的比对,寻找着每一个重合与背离的点。
许棠雾感到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他的偏执并未消失,只是转化成了更冷静、更可怕的形式。
忽然,他合上书,站起身:"跟朕来。"
他带着她,不是去御花园,而是走向凤仪宫深处一间她从未进去过的偏殿。殿门推开,里面没有窗户,只在四角点着长明灯。而殿内陈列的东西,让许棠雾瞬间血液倒流——
那不是画像。
是泥塑。是木雕。是陶俑。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她"。
有的穿着皇后礼服,雍容华贵;有的穿着常服,巧笑倩兮;有的甚至只是半身像,眉眼刻画得细致入微……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被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诡异的轮廓,像一支沉默的、由"许棠霁"组成的军队。
这比满墙的画像更令人毛骨悚然。画像毕竟是平面的,而这些立体的塑像,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或者……一直就在暗中注视着她。
霍听澜走到一尊等身高的玉雕前。那玉雕与她极为相似,通体由白玉雕成,眉眼温柔,嘴角含笑,是"许棠霁"绝不会露出的、全然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温婉笑容。
"这是朕命人寻来的和田籽料,雕了三年。"他抚摸着玉雕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可惜,匠人愚钝,雕不出她看朕时,眼底那份……总也藏不住的疏离与狡黠。"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