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信
    印坊还没放假,代州少年的院子没人。见来了生人,有村民主动询问,把来送信的男人引到了秀才院。

    “这是他们家里来的信,敢问公子,崔勇等人在哪儿?我得把回信和银子带回去。”

    这院子无甚特别,出来的小公子居然披着暖裘,来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腰身也弯了个恭谨的弧度。

    “他们?这信不是给崔勇的?”

    程颂问道。

    回信就算了,怎么还有银子?这是写信来问孩子要钱的?

    “不止给崔勇,还有几人,他们家里都无人识字,就凑在一起写了。”

    男人解释,还说这信就是自己代写的。他经常去那几个村子卖些杂货,也会帮人代写书信赚点代写和跑腿钱。只是他会的字不多,这信写得也简单。写不到信上的他还能帮着捎个口信。

    “银子是何意?”

    程颂继续问。

    “这……”

    “崔勇他们都已卖身为奴,被我买下了,有什么话先跟我说。”

    见男人犹豫不开口,程颂更断定不是好事,眉心也拧了起来。

    男人倒吸口气,显然是没想到眼前的小公子会是崔勇他们的主人,赶忙拱手。

    “原来是东家。不瞒公子,这信是崔勇几人的家里来的,说是去年遭灾没了收成,今年打的粮食也不多,各家都很是困难。去年崔勇他们寄信回去说是都进了作坊做工,家里就想让他们寄些工钱回去。”

    去年只捎回了几句口信,今年一年更是连个口信都没有,年底了终于来了消息,却只是要钱的。

    猜中了信中内容,程颂更来气,把信要了过来抽出打开。私拆别人信件不合适,但与其让孩子们看了难受,不如自己先把关确认一下。

    信里的内容确如男人所说,寥寥数语只是诉苦要钱,没有一句关心问候。

    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家孩子是被卖做奴仆了,没了自由还要做工,怎么一句辛不辛苦都不问啊?!

    黎仁诚站在程颂身后,几眼便扫完了信中内容,转身回屋取了三十文钱递给那人,说崔勇他们都去做工了,让他明日过来听回信。

    县城客栈的通铺一晚十文钱,三十文刨去吃饭还能剩几文,这人接了钱道过谢就离开了,说自己明日一早再来。

    “回屋再说。”

    见程颂还捏着信,面色也没松下来,黎仁诚半楼着把人带回了东屋。

    他太了解程颂——看过这封信,小少爷只会替孩子们不平,心里的火气不定烧成什么样了。

    “信上只说了要钱吗?”

    画砚跟着进了屋,他没看信,只听了少爷和送信人的对话。他和严昭通信时,每次都能写上十多页的流水账,怎么崔勇他们的家信才一页纸,连两句家常都没有吗?

    程颂嗯了一声把信递给画砚,转头问黎仁诚的意见。

    “这信来了还不如不来,要不明日给那人几两银子,直接打发走算了,就当没收到这信。”

    程颂气闷道。

    他是真想把信扣了。孩子们辛苦了一年,眼瞅到了年底该要放假歇歇,要是看到这信,怕是要低落一个假期。

    “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黎仁诚说。他知道程颂是替人委屈了,可崔勇他们年纪虽小,却是经历过不少的苦难,心性比寻常少年要坚强许多。

    在被卖掉的那日,他们就清楚爹娘已经放弃了自己,那时才最是难过。如今一年多过去了,他们不仅挣了工钱还识了字读了书,懂了不少道理。这封信会让他们失落,但应该不会像被卖掉时那样绝望。

    与其继续抱着幻想,不如早点认清事实,如何回复也该由他们自己拿主意。

    ……

    代州女孩还住在村里,男孩们都去了书院。听张樘说程颂让他们都回去,崔勇没敢耽搁,喊齐所有人上了骡车。

    “要是没什么话想说,也可以不回信,给不给钱也是自己定。你们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不用在意他人看法。”

    吃过晚饭,程颂把大家聚到了一处,给他们念了今日收到的信件。信里一共提到九个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十岁以上的。

    除了制糖院,很少有地方雇佣十岁以下的童工。牙商中介做工也不会选年纪太小的,他们手里的孩子几乎都是买来捡来,通常都是找个主家卖掉。

    即便哪个运气好,遇到不虐待奴仆的主人,十岁前也很难挣到工钱。有口饭吃、有个住处就算好的了。想领工钱,至少要长到十三四岁能干点重活才行。

    这样的规矩到处都一样,五个低龄孩子的家里可能都以为他们挣不到钱,才没送信过来。十岁以上、信里也没提到的,往好处想,应该是家里不忍心。

    如果这次崔勇他们给了钱,明年来信要钱的人家兴许就多了。

    穷困常常会压低人的道德底线,这中间的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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