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缦合北京某栋顶层的巨大空间,似乎因为谢遥的到来,而悄然发生着变化。

    主卧的浴室里,多了几套谢遥惯用的、带着淡淡玫瑰香气的沐浴露和身体乳。

    她喜欢囤护肤品,一买就是好几套,还必须有精致的置物架,将那些美丽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仔细地垒在架子上,瓶身有一点点角度的偏差,让整体看起来没有“秩序感”,她都会耐心地重新摆放。

    梳妆台上,是谢聿怀新添购的几支口红,被她小心翼翼地码在一处。

    衣柜里,按照季节、色系、材质,分列挂着她的各式衣物,从正装再到非主流的街头风格,再到可爱的卡通动物睡衣。

    真丝床单上,残留着不属于谢聿怀的、更纤细的压痕和几根微卷的深栗色长发。

    客厅那张巨大冰冷的白色大理石茶几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马克杯——里面是谢遥半夜起来倒的温水,杯底还残留着未化的药片痕迹。

    这些细微的痕迹,无声地宣告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也像细小的针,不断刺穿着谢聿怀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看着那个猫咪马克杯,会下意识地想象她半夜蜷缩在沙发一角,就着冷水吞服药物的样子,心脏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然而,这三天,公寓里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谢遥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

    她不再像最初崩溃时那样歇斯底里,也不再试图逃离。她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人偶,安静地存在着,却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她按时吃饭(谢聿怀让私厨精心准备的、完全符合她胃口的清淡餐食),按时吃药(药瓶被他收在自己书房的保险柜里,每天亲自按量取出给她),大部分时间蜷缩在主卧那张巨大的床上,或者坐在落地窗前巨大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发呆。

    谢聿怀跟她说话,她要么置若罔闻,要么用最简短的音节(“嗯”、“哦”、“知道了”)敷衍过去,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并非不恨他冻结她的卡让她当众难堪,也并非不恼他强行将她带回这个牢笼。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近乎幼稚的报复心理——

    她想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就像那天在办公室,她砸了烟灰缸,他眼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那证明他在乎,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

    这扭曲的念头,成了她对抗内心巨大空虚和无助的唯一武器。

    她在用沉默折磨他,也在用沉默试探他的边界。

    谢聿怀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

    最初的几天,他努力尝试着“讨好”。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早早回家。

    门锁落下时那声清脆的“咔哒”,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顶层公寓里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暖意彻底斩断。

    空气骤然凝固。

    谢聿怀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感觉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手里还拎着那盒刚出炉、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蝴蝶酥——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包装盒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走到主卧门前。

    抬手,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小遥?”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蝴蝶酥,刚买的,还热着。”

    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谢聿怀的脚踝,将他淹没。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像是被忽视、被抛弃、被……

    羞辱。

    他维持着叩门的姿势,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缓缓放下手,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他将那盒精心挑选的蝴蝶酥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包装盒上印着的粉色小兔子图案,他还特地在盒里塞了一张贺卡,画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和一只……大灰狼。

    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和……可笑。

    第一天,就这样在无声的壁垒中拉开序幕。

    谢遥蜷缩在她粉白色的堡垒里。巨大的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兔子柔软的头顶。她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那三下克制的敲门,那一声带着讨好意味的呼唤,还有那盒子被轻轻放下的微响。

    一丝隐秘的、带着点恶劣的得意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尖。

    看,他急了。

    他果然在讨好她。

    这感觉像在试探深渊的边缘,带着危险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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