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教习嬷嬷教授的是宫中饮茶的礼仪,步骤极为繁琐,从净手、取器、投茶到注水、奉茶、品饮,每一道工序都有严苛的规矩,连手指弯曲的弧度、茶盏端起的高度都有定例。江沅学得极为专注,她深知这些看似无用的规矩,是融入京城圈层最基本的敲门砖。不过三两日,她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风范,姿态优雅流畅,不见丝毫滞涩。苏薇亦是沉稳,虽进度稍缓,但眉宇间一派沉静,一丝不苟。
轮到江倩时,她便显出了十足的不耐。她本性浅薄浮躁,只觉得这些动作拘束又无趣,远不如在江南老宅时呼喝下人来得痛快。不是手重碰响了汝窑杯盖,发出刺耳声响,便是端茶时手腕僵硬,被嬷嬷用戒尺轻轻点着纠正了几次,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她斜眼瞥见旁边江沅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再看嬷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许,一股无名火混着天生的嫉妒便涌了上来。在她简单的头脑里,认定了是江沅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衬得她笨手笨脚。一个恶念生出,她趁着嬷嬷转身去指导苏薇水量的间隙,故意脚下一绊,“哎呀”惊呼一声,手肘装作失去平衡,狠狠朝着江沅端着已注满热茶的茶盏的手臂撞去!
她算计得好,这一下若撞实了,滚烫的茶水必定泼洒出来,不仅能让江沅当众出丑,烫伤手臂,更能在严厉的嬷嬷面前坐实她“举止毛躁、不堪栽培”的名声,看她还怎么装下去!
电光火石间,江沅眼角余光早已瞥见江倩那拙劣的小动作。她心中冷笑,却并不惊慌躲闪。就在江倩手肘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江沅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一沉,卸去大半力道,同时足下微错,整个人仿佛被撞得立足不稳,向着侧面软软倾侧,裙裾如花瓣散开,姿态甚至带着几分弱不胜衣的楚楚可怜。然而,她手中那只注满茶汤的盏,却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未兴起,更无一滴水溅出。与此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楚与惊慌的轻呼:“三妹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教习嬷嬷闻声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见江二姑娘脸色微白,眼圈泛红,一手扶着紫檀木几案勉强站稳,身形摇摇欲坠,另一手却稳稳托着茶盏,显是受了惊吓却仍勉力维持礼仪;而三小姐江倩,则因用力过猛又撞空了目标,收势不及,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去,不仅“哐当”一声打翻了自己案上那套珍贵的官窑茶具,滚烫的茶水更是泼了她自己一身,烫得她当场龇牙咧嘴地尖叫起来,瓷器碎裂声刺耳地响彻整个厅堂。
“三小姐!”嬷嬷的脸色瞬间铁青。在她这双看透后宫风雨的老眼看来,事实再清楚不过:分明是江倩自己心浮气躁、学艺不精,失手打翻茶具出了大丑,竟还试图恶意撞击认真学习的堂姐!若非江二姑娘基本功扎实、心性沉稳,关键时刻稳住了茶盏,今日非要闹出烫伤人的大事不可!这等品性,实在不堪!
“成何体统!”嬷嬷厉声喝道,手中戒尺重重敲在案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在狼狈不堪的江倩身上,“老奴教导宫中礼仪多年,便是最低等的宫女,也知仪态端庄、心平气和!从未见过如三小姐这般行止毛躁、心思恶毒之辈!今日功课,罚你加倍练习!若做不好,不准用晚饭!至于这打碎的御赐官窑瓷器,”嬷嬷语气冰冷,“便如实禀报大小姐,从三小姐你的月例里扣赔!”
江倩被烫得手背红肿,又被当众如此严厉训斥惩罚,又羞又怒,哪里肯依,也顾不得疼痛,指着江沅尖声叫道:“是她!是她故意陷害我!是她伸脚绊我!”
“三妹妹!”江沅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受惊后的哽咽与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礼数,看向嬷嬷的眼神充满了无奈与委屈,“嬷嬷明鉴,妹妹想必是练习辛苦,一时失手了。妹妹年纪小,姐姐不怪她。只是这宫中礼仪关乎江家颜面,妹妹还需……静心练习才是。”她句句看似在为江倩开脱求情,实则句句都精准地戳在嬷嬷的怒点上——“失手”坐实了江倩的过错,“年纪小”暗示她缺乏管教,“关乎江家颜面”更是点醒了嬷嬷此事的重要性。
果然,嬷嬷见江沅如此“识大体”、“顾全大局”,对比江倩的推诿抵赖、死不悔改,心中对江倩的厌恶更是到了极点,对江沅则多了两分怜惜与赞赏:“二小姐不必为她开脱!是非曲直,老奴心中有数!似这般顽劣心性,若不严加管教,日后才是真真要连累家族颜面!”说罢,不再理会哭闹的江倩,转而继续指导江沅和苏薇,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经此一事,下人们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这位从江南来的二小姐,看着娇弱如茉莉,却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连三小姐这等混不吝的都被不动声色地收拾得服服帖帖。往后伺候,可得多加几分小心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