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已被磨得有些毛糙。他是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一朝登科,是家族全部的期望,是无数寒门子弟仰望的榜样。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与亲王之女牵扯过甚,甚至尚主,会招来多少非议?那些清流同僚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攀附权贵,失了风骨?陛下……又会如何想?陛下虽重用寒门,但最忌臣子结党营私,与宗室过从甚密。
脑海中又浮现出永嘉郡主那炽热而执拗的目光,以及江玥端庄娴雅、带着淡淡疲惫的身影。他对永嘉,并非全无触动,那样明媚张扬的少女,如同灼灼烈日,很难让人忽视。而对江玥,则是源于对同类人的理解与尊重,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期望,活在一张无形的规矩之网中。
可这份隐秘的触动与欣赏,在亲王隐含威胁的话语与严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危险。
他甚至不能明确地拒绝永嘉,生怕一个不慎,便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只能一次次地疏离,一次次地回避,换来她更深的执念与纠缠,也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与挣扎。
“长渊。”门外传来江煜沉稳的声音。
顾长渊迅速敛去脸上的情绪,起身开门:“江兄。”
江煜步入书房,目光扫过他手中书卷,语气如常:“马场回来,见你心事重重。可是因王府……”
顾长渊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亲王召见之事略提了几句,末了道:“江兄,我……是否已无路可走?”
江煜看着他,目光深邃:“亲王之意已明,确是两难。你若断然拒绝,恐开罪亲王;若顺势而为,则清誉受损,前程难料。如今,也只能暂且周旋,静观其变。”
道理他都懂。可这枷锁太重,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送走江煜,书房重归寂静。顾长渊提起笔,想在纸上写些什么,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却只落下几滴浓黑的墨渍,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如同他化不开的愁绪。
亲王之威,清流声誉,家族期望,帝王心思,还有那份他不敢回应、也无法干脆利落斩断的炽热情感……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束缚其中,动弹不得。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将自己彻底埋入黑暗里。
春日宴在即,大夫人特意吩咐江玥带着两位妹妹来锦衣阁裁制新衣。
"母亲吩咐了,既是代表江家出席,断不能失了体面。"江玥语气平和,指尖轻抚过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罗。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通身透着世家嫡女的清贵,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疲惫。
她将料子在江沅身上比了比:"这匹料子绣着暗纹茉莉,最衬二妹妹的气质。"日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江沅身上。但见她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双杏眼流转间灵动机敏,唇角天然微翘,自带三分笑意,娇俏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江沅温顺应下,目光在料子上流转。苏薇安静立在一旁,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气质沉静如水,宛如空谷幽兰。她仔细比较着两匹料子的织纹,偶尔低声与江沅交换意见。
"苏姑娘也选一匹罢。"江玥转向苏薇,指着一匹丁香色的杭绸,"这颜色稳重,很适合你。"她又示意掌柜取出另一匹藕荷色的云锦,"这匹也拿来给苏姑娘瞧瞧。"
苏薇浅笑行礼:"谢大夫人、大小姐厚爱。"她接过料子时动作优雅,指尖在光滑的锦缎上轻轻抚过,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思量。
此时对面酒楼雅间内,谢昀懒散地靠在窗边,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有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含情脉脉,此刻却敛着,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空了的酒杯,整个人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意"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忽然定在对面——正凝神听江玥说话的江沅身上。那双杏眼在日光下格外明亮,娇俏的侧脸让他瞬间攥紧了酒杯。只见江沅微微侧首与苏薇低语,唇角含笑,那神态让他想起江南的日暮,她也是这般笑着将绣帕递到他手中......
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凭什么她能在将他推入深渊后,还这般云淡风轻地在京城挑选衣料?凭什么她那双曾对他含笑的眼睛,如今却能如此平静地注视着别人?凭什么他要夜夜对着那方蔷薇帕子辗转难眠,她却能在这里谈笑自若?
赵珩正与李凤鸣讨论着马球赛的战术,转头见谢昀神色有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笑道:"我说谢二在看什么,原是江家大小姐带着两位妹妹在选衣料。"他压低声音,"那位穿碧衣的是江家二房的嫡女江沅姑娘,旁边是她的义姐苏薇。前些时日马场她们也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