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坐在窗边矮榻上,苏薇正将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头,低声道:“昨日在河边站了那么久,你手凉得很,当心寒气。”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不客气地推开。江倩走了进来,目光嫉恨地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江沅苍白的脸上,冷笑道:“二姐姐真是好身子,昨日在河边投怀送抱受了风,今日便劳动薇姐姐这般伺候了?”
江沅抬眼,神色平静无波:“三妹妹若有指教,直说便是。”
“指教?”江倩逼近几步,声音因嫉恨而尖刻,“我只问你,昨日在河边,你为何要那般不知廉耻地纠缠云公子!”
苏薇脸色一沉,江沅却用眼神制止了她。连日来的隐忍,江南老宅的旧怨,冰湖的刺骨之寒,在此刻汇聚。看着江倩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报复的快感与怒火冲破了冷静的束缚。
“我不知廉耻?”江沅站起身,向前一步,灵动的杏眼此刻锐利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江倩,你何必自欺欺人?你心心念念的人,满心满眼都是我,你待如何?”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江倩。
江倩猛地瞪大双眼,脸色瞬间惨白,羞辱与愤怒让她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语不成声:“你……你……”
也就在这一刻——
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瓷碗与托盘磕碰的脆响。
屋内三人同时望去。
只见谢昀静立在门外,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毫无情绪的冰冷。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幽暗无光,死死地锁在江沅脸上。
他显然是听闻她昨日受累,恐寒症复发,特在白日送来驱寒汤药。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句将他所有刚刚萌生的、笨拙而真挚的情感,彻底踩碎的话语。
江沅的心念在电光火石间流转——计划出现了意外的波折。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她脸上不见半分被撞破的羞愧或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谢昀没有动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刺骨。片刻的死寂后,他端着那碗已然无用的药,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江倩仍沉浸在巨大的打击和羞辱中,未曾留意到这短暂却致命的交锋。
山雨,已至。
暮色渐沉,驿站院落里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隐去。
江沅刚与苏薇走下马车,便看见了那个立在暮色中的身影。谢昀就站在几步开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他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连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都暗沉得不见底。
她停下脚步,对上他的视线。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江沅没有立即回答。她轻轻理了理衣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灵动的杏眼显得格外冰冷。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他。裙摆拂过地面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
然后她仰起脸,用最娇俏的语调,轻轻吐出那句话:
“云公子这般问我……”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难不成你以为……”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天真的残忍,“我喜欢你呀?”
谢昀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的刺痛,有被愚弄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深可见骨的伤痛。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她残酷的笑容。他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又像是要在这一刻将她彻底从心里剜去。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他的耳畔,用气音补上最后三个字:
“真好骗。”
说完,她后退半步,依旧是那副无辜纯良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只是句无心的玩笑。
谢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荡荡的,带着无尽的自嘲。他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一方绣着蔷薇的帕子还妥帖地藏着,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江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驿馆转角,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
“走吧,薇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