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看的鬼片似的,到处都是飘来飘去的、散发着人味儿的惨白色热影。
苏鹤洲看到,十几个亮白色的“鬼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集装箱的阴影中渗透出来,如同真正的幽灵,迅速占据了各个有利地形,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紧接着,另一伙更加耀眼的、橘黄色的“鬼影”,咋咋呼呼地从入口处冲了进来,“鬼影”四处晃动,似乎是在左顾右盼,正是那伙海盗。
他们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茫然,端着武器,警惕地四处探查。
他们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却还不自知。
苏鹤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开火。”
少将的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然而,命令下达的瞬间,屏幕上的一切色调都癫狂般舞动起来。
他只看见,屏幕上瞬间炸开了无数道白色的亮线。
那些亮线,从四面八方,从集装箱的顶上、缝隙里、角落里,疯狂地射向中间那伙还在发愣的橘黄色人影。
没有声音。
屏幕上的一切都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千万闪烁的橙色碎屑飞溅而起,散落在漆黑的地面上,炸出一簇簇转瞬即逝的金辉,有点像“打铁花”。
他仿佛能听见,听见骨头被打碎的声音,听见血肉被烧焦的声音在画面的那头“噼啪”作响,就像在那个漆黑的“楼下”他所经历的一样。
侥幸暂时未被击中的几个橘黄色的“鬼影”瞬间被打蒙了,他们慌乱地寻找掩体,胡乱地举枪还击,可他们的子弹,只能徒劳地打在空无一人的集装箱上。
而那些早已埋伏好的白色“幽灵”,应该是根据计划提前埋伏过去的准将的士兵,则像凌厉的飞鹰,每一次闪光,都必然有一个橘黄色的身影应声爆开,绽开一片橙色的“水花”,然后那光点慢慢黯淡下去。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无声的、高效的、由他亲口策划的屠杀。
苏鹤洲倏然感觉脑壳一震,下意识甩了甩脑袋,不知何时脸上早已爬满了汗珠。
随后便是不知哪儿来的“嗬——”的一声,他才惊觉牙龈传来凉凉的触感,腮帮子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紧锁牙关,连呼吸都被压抑住了。
他一歇力,身体就开始不由得大喘气起来,伴随着眼前的忽明忽暗,让他有些疲乏,仿佛被击穿的正是自己,又或者,他才是站在暗处的刽子手。
喉结滚了滚,苏鹤洲终于将喉间的辣痛咽下。
之前忽悠张总,最多也就是骗点钱,可从没想过,自己耍嘴皮子的本事,有一天……能杀人。
不,还没结束。直到——
他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橘黄色的光点,在几道白线的交错中,“噗”地一下散开来,随即也熄灭了,最终融入背后那片冰冷的深蓝,干净利落。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股子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僵。
这……就是自己出的那个“请君入瓮”的馊主意?
不,下达指令的人不是自己。
杀死他们的不是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没有想过要将对方尽数剿灭,他只是……他,他到现在,还敢说不是自己吗?
一切都结束了,只留下漆黑的屏幕,还有身边传来的阵阵嘈杂。
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与他之间隔着什么一样,噼里啪啦,像是风吹树叶。
那些黯淡下去的橘黄色光点,不知为何,在这嘈杂之中重又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苏鹤洲环顾四周,发现它们不再位于冰冷的屏幕上,而是像一群垂死的萤火虫,在他视野里,在他身侧,无声地漂浮、闪烁、挣扎。
周围一切声音都在飞速退去。
少将微微勾起的嘴角,身边的人们鼓动的手掌,房间里仪器的低鸣,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拉长,离他远去。
原来大家都在鼓掌在欢呼,原来这个阎王脸还有别的表情。
他想呼吸,却发现空气变得像黏稠的糖浆,塞紧他的鼻腔,堵住他的咽喉,窒息感擒住了他。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光点,可它们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彻底熄灭了。
被他渴求的呼吸给吹“灭”了,就像吹蜡烛一样轻松,就像他们本该熄灭一样理所应当。
天旋地转。
最后,所有的色彩与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亮白,从头顶轰然砸下,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