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十五)
错的式子撤销,电容笔点击屏幕发出“嗒嗒”的响声,做完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和萧木桐对视,他的眼皮微微颤抖,抿着唇,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敢跟萧木桐说话:“校长说您,您们想问我一些事情……要问什么?”

    这样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富家子弟,那些人是天之骄子,从小便生活在别人的吹捧和羡慕中,个个拿鼻孔看人。

    “你是资助生?”萧木桐问。

    李飞棠的视线飘忽着从萧木桐脸上移开:“不是。”

    不是资助生,萧木桐看着他桌面上廉价的破旧文具和好几年前的旧款平板,心想,难道是普通家庭举全家之力托举上来的?图什么呢?连普通私立学校都没上过的萧木桐不理解,他没觉得公立学校有什么不好,反倒是硬上贵族学校对普通学生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他们在身边人过于耀眼的光环下会变得愈发自卑,愈发怯懦,愈发不敢抬头。

    就像现在的李飞棠。

    这样长相阴柔,没钱没势,性格软弱又恰好学习不错的男生很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萧木桐斟酌着词汇,徐徐深入:“你认识高二三班的薛最吗?”

    “认识,他妈妈来学校闹过好几次了。”李飞棠的眉眼依旧温顺低垂,但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

    萧木桐带入一个内卷型学霸的角度感受了一下,有个人五次三番地在自己学习时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大吵大闹,确实应该厌恶。

    “我听说他经常找你麻烦?”

    李飞棠似乎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人交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用指甲扣着电容笔上的胶套,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上隐约有些青紫的痕迹。听到萧木桐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先是疯狂摇头,摇了两下复又顿住,犹豫片刻,幅度极小地移动了一下脑袋,好像是点头。

    楚亿元不在,安抚证人情绪这个需要细腻情感的重任就落到了祝焱身上,他努力夹出自己最温和无害的声音:“可以和我们说说吗?现在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了,你不用害怕,或者如果还有其他人在欺负你,你也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帮助你的。”

    “你说得对,”李飞棠声若蚊蚋地自言自语,两人没听清,刚想询问,李飞棠忽然抬起头,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你说的对,他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这个笑颜冲淡了他周身畏缩的气质,宛若冰河解冻,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李飞棠就又低下头去了:“抱歉,死者为大,我不应该这样的……”

    萧木桐不禁暗自感慨这小孩也太能忍了,要是天天找他麻烦的死对头死了,他高低开瓶香槟庆祝。

    鉴于李飞棠很可能没钱买香槟,那就开瓶五块钱的罐装啤酒吧。

    李飞棠好歹是愿意开口了,萧木桐趁热打铁:“你知道薛最为什么总是找你麻烦吗?他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不知道,因为我长得太好欺负?或者因为我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还是只是因为我没家世没背景,欺负起来很容易?”说到最后,李飞棠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他们这些混日子的富二代不都是这样吗?”

    祝焱抽了几张身后桌子上的纸巾,放到李飞棠手边,顺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见李飞棠没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便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萧木桐连连咂舌,心说装起贤良淑德来,祝焱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

    李飞棠抓起纸巾,胡乱抹着眼睛,顺着祝焱的动作点点头,再抬头时,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尾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不是,你就没想过报复回去吗?”萧木桐计上心头,像个同龄的高中毛头小子一样打抱不平,“要是我就偷偷往他书包里扔热化了的巧克力和开了封的辣条,不咬人还不能膈应人吗!”

    祝焱:“……”这种幼儿园级别的报复方式也就萧木桐这个二货能想出来了。

    李飞棠咬着下唇,目光在萧木桐和祝焱之间徘徊,最后不知是不是被萧木桐过于真诚愤慨的眼神骗过了,赴死一般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萧木桐立刻会意,把耳朵凑上去,只听李飞棠在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有一次的,但只有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