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
所有人,观众大部分是从县里拉过来的,但里面鹤立鸡群的几个人让他神色微不可查地凝固了刹那。

    他知道自己家小兔崽子是跟着余知念来的,但怎么余家的俩儿子也在啊?

    而且那小丫头脸上戴着什么玩意儿?

    青天白日的,看过去都觉得有点瘆得慌,白花花的遮半边脸的面具,像个鬼似的!

    想到这里,就不免想起昨晚那个真的跟鬼一样的女人,那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这地方是不是有点邪啊?

    心里念着“阿弥陀佛”,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只是粉底遮住表皮,藏在下面的伤口也依旧存在,一笑就痛。

    好像那里不是那女人用高跟鞋踩出来的伤,而是有只趴在脸上啃噬伤口碎肉的蜘蛛。

    一轮又一轮,放鞭炮,舞狮子,说几句场面话,互相吹捧,然后请“受捐赠”的人上台。

    年纪大一些的还能装出来笑容,年纪小的有惊恐的,有羞耻的,有含着眼泪红着脸的,无一不看到镜头后眼神黯淡了一瞬间。

    每个小孩都被迫发言,先是介绍自己多穷苦困顿,又是说邱建业给的钱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接下来就是纯然的对邱大善人的感谢了。

    范远志正看得高兴,结果看到小孩子的样子察觉不对:“他们看上去不高兴啊?”

    周怡恨不得捂住老公的嘴,僵笑:“可能孩子害羞吧,你别说了。”

    范远志老实听话,但怪异感挥之不去。

    韩斯年道:“真奇怪,一般不都是会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努力学习不辜负这份馈赠,长大以后也要回馈社会这种话吗?”

    范远志如被打通任督二脉,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宋哲衣笑道:“斯年挺有经验?”

    “毕竟家里也有做慈善,”韩斯年笑了笑,“而且我家搞传媒嘛,这方面敏感点。”

    韩斯年说完就回头找余知念,然后就发现余家的三人都躲在更后面的位置了。

    啧,这么远,自己也不能贸然过去,一会儿又要被周寻琛嫌弃了。

    希望周哥少说两句吧。

    余知念正抱着胳膊靠在余仲扬身上。

    镜头说不定会扫过来,要扮就扮彻底,好在麦克风摘掉了,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少女眯着眼睛感慨:“可怜的孩子,含着眼泪被迫上台表演,一边觉得羞耻一边还要被骂白眼狼。”

    余仲扬塌着半边肩膀,像是要让对方靠得舒服一些:“什么代价都不用支付就可以拿到一笔活下去的钱,被你说的好像他们才是可怜的那个。”

    “没有代价?那笔钱用尊严支付了,不是吗?”

    “呵,这些小孩的尊严能值那么多?”

    “不值吗?”

    “你去问问,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尊严值那么多。”

    “又一次,用逼问没有选择权的人来转移矛盾。”余知念侧过头,目光炯炯看向余仲扬,“问题不在于他们觉得值不值,而在于买他们尊严的人觉得值不值。”

    她看向台上做作流泪的邱建业,勾起唇:“看来买家觉得很值。”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总在弱者的角度思考问题?”余仲扬勾起她落在自己胳膊上的头发,轻轻地,让指尖穿过去,“这让人永远无法脱离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难道我不是吗?”

    “你是吗?”

    余知念哼笑着,像是受宠爱的小女孩在撒娇。

    “主要是因为我有良知嘛,谁叫弱小者总是失权的?”

    她轻声道,“强者的痛苦太好想象了,而弱者的痛苦幽微且赤裸,甚至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对自己的痛苦一无所知。

    “然后就有混蛋玩意来利用这种无知了,简直是——

    “恶心死了。”

    最后四个字咬得抑扬顿挫,仿佛在嚼谁的血肉骨头。

    少女的笑容灿烂温暖,她蹭了蹭兄长暖和的肩头,吐息绕在余仲扬的脖子侧边。

    “不过你最会这一手把戏了,而且还很热衷这种事呢。

    “只在一个地方丢下饵食,看一群鱼抢得头破血流。

    “把不该是选择的选项摆出来逼着对方选,人为制造困境,还要说自己是在给机会。”

    闻言,余仲扬的手忽然盖住她的半张脸,遮住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他低声地闷笑,笑得胸腔传来颤动,仿佛空室回荡歌谣。

    他问:“这样不好玩吗?”

    “不够好玩。”

    余知念仰起头,躲过那只手,笑眼弯弯,说着曾经在邱鹏家泳池旁说过的话——

    “玩得太小了,要不来点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