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佑从有记忆开始,就对“好意”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感到十分疏离。
他平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温柔地让哥哥枕在她的大腿上休息。哥哥比他大十岁,已经是快一米八的高中生。
他不明白为什么躺在母亲腿上的不是年幼的自己,而是几近成年的哥哥。
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成绩单,校排名第二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因此他不打算自取其辱,而是将成绩单攥成了废纸团。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了此类烦恼,因为母亲和父亲签署了离婚协议。而争抢不到哥哥抚养权的父亲,骂骂咧咧地将他带走,住进了一间老破小,还时常不回家。
于是自愿去住校的姬佑,对和别人接触这件事本身,产生了抵触。舍友们好心递过来的零食不愿吃,洗澡时拿着空洗发水瓶,宁愿兑水凑合,也不愿意问人借。
浑浑噩噩自己一个人度过了高中三年人生的姬佑,快毕业的时候,竟然在大街上偶遇了父亲。
两人竟如此巧合地,坐在同一家快餐店里吃饭。
他父亲暴饮暴食似的点了一桌子汉堡、鸡翅、薯条、冰激凌、派……而姬佑单纯是知道今天打折,买了份穷鬼套餐。
父亲心虚地招呼姬佑过来一起坐,将餐盘往姬佑那边推,示意他随便吃。
姬佑犹豫着,最后只拿起快化了的冰激凌。
因为这个他是真想吃。
父亲清了清紧巴的嗓子,挠着脸颊提问:“钱还够用吗?我…每个月自动给你打生活费的。”
上一秒还略微有些甜腻的冰激凌,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爸,离婚那年开始,你就每月给我打800块生活费是没错,但是你们离婚已经十一年了,现在每个月打800,我只能抽空干兼职,不然不够。”
父亲搓了搓手,“我不是觉得你妈给你付学费,可能也会顺便给你点儿零花钱嘛,你缺钱怎么从来也没有找过我。”
姬佑叹了口气,他在校的时候看过校内的心理医生,分析他有非常明显的“习得性无助”,而促使他“荣获”这个症状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他面前。
或许是突然良心发现,父亲深深垂下了头。
“我太不是个东西,我知道,我说什么也都是借口,但我从今天开始会改的,一定会改的!我会去看你!我也会多给你打钱,你要多少我打多少!我有钱的!”
涉世不深的姬佑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真诚,导致吃完那顿饭,走出快餐店大门的时候,姬佑竟然觉得天格外蓝,云朵格外舒展。
直到下个月看到银行卡上到账的500元之前,姬佑都想过,要再相信他父亲一次。
…………
姬佑将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拿起来,视线恢复了明亮。左弋出门后他闭上眼睛,就迅速进入梦乡,梦到了以前的事儿。
其实他早就能够平静地揭开这些伤疤,也不会再因此心情低落或哭泣。
但这些事儿像鬼魅一样,和他的灵魂深度纠缠、绑定,就像是游戏的底层代码,在之后游戏进行任何一次改动或者升级时,都有可能从细枝末节的代码里钻出来,跑出一堆bug,等着人来修复。
姬佑觉得对不起左弋,不应该把他的童年创伤当作惩罚别人的借口。
立马拿起手机给lanlan发了几条微信询问,得到左弋没去找lanlan的回复。
他莫名其妙地把手机解锁了又按开,微信对话框打好字又删除。
最后鼓起勇气,给左弋打了个微信电话。
电话在等待了几秒后被接通,对方没有说话,姬佑便先开启了话题。
“不好意思,刚刚我有点失态,我问了下lanlan,你没跟他换房间是吗,那你回来吧,挺晚了,明天还要早起。”
左弋应了几声,挂掉了电话。
他抬起头,丝丝的甜牛奶快喝到见底,此时正歪着头,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左弋。
“他怎么说?”
左弋:“让我回去。”
丝丝摇摇头,“我不是问他电话里怎么说,我是问他赶你出来的时候,是用的什么理由?”
左弋叹了口气,“他说我追求得不够明确,让我明示。”
丝丝笑得差点吐奶。
“哈哈,这我倒是没想到,不过这是好事儿啊左弋。我给你说,姬佑这个人面上的温柔、好说话全是假象,拒人于千里之外才是他的待客之道。如果他真的跟你急了,说明你有机会。”
左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回房间了,你自己掂量着怎么明示吧。”
丝丝放下马克杯,杯底有一圈乳白色的痕迹,很像今晚天空中悬挂着的圆月。
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房